对面,玄色蟒袍的男子,将茶盏不轻不重地放到手边的紫檀案上。随着这一声清脆的响声,窗外的黄鹂扑棱棱飞远。
“殿下在外逍遥快活,可曾想起过臣会如何?”萧景珩的声音宛若染霜的利刃,一字一句正中李昭阳的心脏。
李昭阳并未开口,只微微垂眸,却瞧见他袖口的云纹在微微颤动。
殿内一片沉寂。
李昭阳沉默许久,正要开口,却听得珠帘哗啦一响,一身龙纹常服的年轻男子,拿着一封奏折匆匆闯了进来。
“皇弟!”李昭阳仿佛见了救命稻草一般,骤然起身,眼眸发亮。
她离开京都这么多年,前几日才秘密回京,今日偷偷摸摸来见皇弟,却不成想,在这大殿之内,碰到了摄政王萧景珩。
面对萧景珩,她多多少少有些心虚。
李承晏走到二人跟前,把手中的奏折往案上一摔,那奏折砸中了朱墨砚台,砚台一歪,奏折紧跟着弹落到地上,几滴朱砂点子飞溅到萧景珩衣襟上。
李昭阳微微瞥了一眼,依旧默不吭声。
“你们二位要不就在这大殿里打一架?朕让司礼监记入起居注:某年某月某日,长公主与摄政王于御书房内公然斗殴……”
萧景珩却无视李承晏的玩笑话,抬眼看向李昭阳,忽然轻笑:“臣有个问题,一直想请教殿下。”
李昭阳微不可察地深吸了一口气,“你说。”
萧景珩道:“殿下,去岁在宁安城西赁下的那间小院,红梅开得可好?”他自怀中取出一支干枯的花枝,“殿下假死脱身,放火烧了宅子,当真以为能瞒天过海?”
李昭阳手中的扇子“啪嗒”一声掉落到地上。
那日,她亲眼看见大火吞没了小楼,断定了必会万无一失,他怎会知晓?
“报——”
黄门侍郎捧着描金漆盘踉踉跄跄跑进来:“陛下,新科探花柳明洲连上十封奏折,要……”他微微抬头,偷偷看了一眼李昭阳,“要……要参奏长公主殿下。”
李承晏走到那人跟前,拿起最上面那封,一边打开,一边念道:“臣要参长公主三罪:一罪芳心纵火,二罪始乱终弃,三罪……”李承晏突然呛住,剧烈咳嗽起来,咳得面红耳赤。
萧景珩从李承晏手中拿过折子,眉峰渐渐拧起,目光冷冽地扫了一眼李昭阳,继续念道:“三罪姿容绝代,令臣相思成疾……”李承晏死死攥着手中的奏折,指节泛白,他的目光再次转向李昭阳,咬牙切齿道:“这是参奏,还是情诗?”
李承晏看好戏似的看向那描金漆盘,“别急,后面还有呢。”
李昭阳快人一步,率先抢走剩下的奏折,待翻到第九封时,忽然脸颊泛红。这封参的竟是探花郎自己——“臣参柳明洲明知贵女有诈,仍甘愿入局”。最后一封墨迹尤新:“臣参柳明洲妄揣天心,私藏殿下绣帕一方”。
李承晏略略扫了一眼沉默对峙的二人,绕到龙案后坐下,“这柳明洲,皇姐打算如何处置?”
话音刚落,殿外忽起喧哗,柳明洲清越的嗓音穿透雕花的槅扇:“臣柳明洲肯请面圣,另有一物呈献,请陛下御览。”殿外,柳明洲双手举起一个烧焦的妆奁,“去岁,臣从长公主殿下走水的火场里,救出一个胭脂匣,内藏摄政王手书。”
李承晏扫了一眼二人,清了清嗓子,“宣。”
殿外,宫人一声响亮的“宣新科探花柳明洲觐见——”打破了满殿的寂静。
柳明洲捧着胭脂匣一步一步跨进殿门,走到李昭阳身侧时,他伏跪道:“臣柳明洲参见陛下!”
李承晏微微一笑:“不必多礼,平身。”
“谢陛下。”柳明洲缓缓起身。
“你方才所说的……”李承晏意味不明地看了一眼萧景珩,“摄政王手书,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柳明洲打开胭脂匣,取出一张字条,呈给李承晏。
李承晏接过,一展开,却见是一张字条,仅四个字:“安好勿念。”
站在一旁的萧景珩猛地上前,腰间玉佩撞上了龙案,发出一声闷响,随之,他袖中的某物紧接着跌落到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而萧景珩掩在袖中的手,正微微发抖。这一切,恰好落入李昭阳眼中。
李昭阳的目光转向地上那摔碎的双鱼佩,蓦地愣住了。
十年前上元夜,花灯如昼,彼时还是少年将军的萧景珩,在灯火辉煌的长乐街上,把半块双鱼佩塞入她手中,随之把脸别向一边,仿佛无事发生。
那时,李昭阳虽未看清他的神情,却将他颤抖的指尖收入眼底。
时隔十年,李昭阳再次见到这半枚玉佩,没想到却是在这番情境之下。可他们之间,早已像这碎掉的玉佩,再也拼不回去了。
萧景珩瞥了一眼地上的碎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