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二六下 贤袭人撮合金玉缘
着门在外悄悄看着,也不禁暗暗含笑点头。

    往日自己看得果然不错,宝姑娘为人又心细、又周全,品格也高,二爷这边有她在,自然无有不放心的,比有整一屋子的小丫头子们还强。

    其实袭人这会子并没有什么事要做,她一来为散散筋骨,二来却也是觉得这些年宝玉同宝姑娘两个虽是和睦友爱,却并不如何亲近,这虽然正是宝姑娘端庄尊重的好处,但若总是如此,也太显生分了,想来总是平日绝少二人独处的机会,所以如此,不如就此给些机会他们,若能更增些亲密之意,将来议亲时,也才是水到渠成的好事,他两个一个有玉,一个便有金来配,可不是天作的姻缘么。

    宝玉那个木头,向来也分不清香臭,他倒肯耐着性子向小丫头子献殷勤,前回为了小红的事,他倒长吁短叹个没完,把个眼前的宝姑娘却敬神似的,真是个冤家!

    袭人如此想罢,抿嘴一笑,打定主意自去寻个地方歇会子、转一转再来。

    袭人出去的脚步虽轻,在宝钗耳中却听得明明白白。

    她侧耳细细听了一回,确定袭人已走远了,便将手中的活计放到篮子里,绷紧的身子略微放松一些,轻轻叹了一口气。

    宝钗用指尖绕着两股大红色的绣线。

    绕了几圈又松开,再绕,再松开,旋即自嘲一笑。

    袭人再不走,这绣面上的莲叶、红花都要被自己看得活过来了。

    这间卧室又香又暖,此时又极静,日影未斜,窗棂上光亮一片,时间似乎也凝滞了一般。

    宝钗侧过头来、静静地端详着熟睡的宝玉,见他一头乌黑的头发随意散在大红缎面的枕头上,呼吸平匀,却并没戴着那块胎里带来的玉——

    是了,袭人那样一个细心的人,他既然要睡觉,一定预先替他取下、好生收藏了。

    想起宝玉的玉,宝钗的手下意识地抚了抚胸前的衣襟,那里正掩着自己的金锁。

    她抬眼又看宝玉,他身上穿着一件银红色的纱衫子,衣带松褪,更衬得面如冠玉、唇若点朱。

    到底是好人家金尊玉贵娇养出来的小公子,便是睡着了,行动也是极规矩的,姿态舒展、恬静安稳,真是说不出的好看。

    用目光慢慢勾勒了一遍宝玉的轮廓,宝钗心里也不由得想——

    他倒确实生了一张难得的好皮相。

    可惜宝钗的心却如一口深深的古井,不管是丢什么样的石头下去,仍然黑不见底、平静无波。

    更何况是一块中看不中用的玉呢。

    她缓缓坐直身子,目光越过这个表弟,心思早已飞远。

    宝钗想起自己千里迢迢随母兄上京、初到贾府的那日,自己的一动一笑一言一行莫不是在心中演习过千万遍的。

    她面上虽丝毫不露,却早做好了万全的准备,待与众人相见、相谈时,果然一无疏失。

    宝钗退到贾家的姐妹之中、互相见礼寒暄,一面则悄悄打量着贾府众人的神色。

    毕竟,姊妹们的天真友爱也不必说了,重要的还是这家里的长辈们的意思。

    她从贾府老太君和一众太太、奶奶们的眼中读到了自己期待中的赞赏、认可之意,暗暗松了一口气。

    其中母亲的亲姐姐、自己的亲姨妈王夫人的态度尤为重要,宝钗细察这个面露慈爱的妇人时,见她目光中满是欣慰。

    但在欣慰之外还有一丝……

    宝钗摇头苦笑,那竟然是一丝侥幸。

    是一种心中石头落地的松弛感。

    姨妈在担忧什么呢?

    呵,左不过是怕自己这个商人的女儿露了怯,跌了她当家主母的面子罢了。

    可薛家并不是普通的商门啊。

    不同于小本经营、蝇营狗苟的寻常小商贾,薛家祖上受封紫薇舍人,领内务府帑银,是赫赫有名的皇商。薛家几代人辛苦经营,终于积攒下殷实家资、富甲一方、财势极厚,所以坊间才有戏言称“珍珠如土金如铁”,又将薛家同贾、史、王三家并列,奉为四大家族。

    薛家的确可称得一门望族,几家人平日里倒也互相和睦,可内里究竟怎样,就不得而知了。

    薛家再富有,也还是商人之家,贾、史、王三姓与薛家并列,是否也有微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