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二六上 贺名分双姝访怡红
个出色的孩子,论模样、论心地,样样都是好的,两个孩子很登对。论及贾家的门第,那也很配得。

    更何况,这边府里如今当家的是自己的亲姐姐和亲外甥女儿,宝丫头嫁过来,必然不会受委屈。

    两个孩子年貌相当,且又是亲上加亲,薛姨妈左看右看,这门亲事真挑不出哪里不合心意。

    只是……纵使自己同意,并且姐姐暗示完了又明示、明示完了又暗示,可事情成与不成,终究还是要看女儿自己的意思。

    那么宝钗心里究竟是什么意思?

    其实宝钗自己也不知道。

    她虽不知道,但却从未想过要忤逆长辈的意思。

    若是姨妈和母亲两个作准了要自己嫁与宝玉,自己自然是要嫁的。

    原书中的薛宝钗在“蘅芜君兰言解疑癖”一回中说过:“你当我是谁,我也是个淘气的。从小七八岁上也够个人缠的。”

    她这话没有错,曾经七八岁的小宝钗扎两个丫髻,在家时就同兄弟们一处淘气,也惹得大人头痛不已。

    宝钗还记得,从前她因偷看禁书同兄弟们一起在薛家金陵老宅的天井里罚跪,那场景至今每次回想起仍让人不禁要笑。

    儿时淘气的记忆都还在,并没有消失。

    那淘气被宝钗永远留在了八岁,她却头也不回地向前走了。

    从那以后,她开始懂得了这个世界的规则,慢慢地,她变成了规则的一部分。

    宝钗在淘气时,淘气得很优秀,在她认同和遵守规则时,也适应得很优秀。

    她决心从一个整日胡闹的小姑娘变成了令人称羡的望族闺秀薛宝钗。

    人人赞她随分从时、赞她规行矩步、赞她宽和御下、赞她聪明识大体。

    她一直都很听话。

    未出阁时是这样,将来更是这样。只要对家里有好处,嫁去张家、李家都是一样,那嫁到贾家又有什么分别、又有什么不可以?

    宝钗突然想起黛玉半是玩笑、半是认真地对自己说过的一句话——

    “我有时竟觉得,姐姐同我们相处时,不大像姐妹,竟是‘同僚’呢。”

    黛玉时时都有这种妙语玩笑,当时听到这句话,宝钗不过一笑置之,后面午夜梦回,竟觉得如被一盆冷水兜头浇上来。

    贾家那十来个小戏子们被安置在梨香院时,自己随母亲搬到东北方位的屋舍,却仍旧离梨香院不远,常常听见有微风送来她们排演的戏目,咿呀婉转,唱尽多少悲欢离合。

    宝钗想,自己竟不是那听戏的人,而是一直身在戏中,只是登台太久了,演着演着,把戏当了真,把自己都忘了。

    面上的油彩粉饰太久,便成为了真正的脸。

    她突然想起,原来自己对待他人的宽和、周全并非出自友爱,而是源自对待同僚一般的小心翼翼、步步为营。

    而在自己还未意识到时,晏儿她却一直都明白。

    晏儿啊,真是聪明。

    宝钗有时会想,如果晏儿与自己是嫡亲姊妹,那该有多好。

    只是偶尔这样想想也好,论理,自己的苦就让自己一个受了也罢了,何苦又拉扯上一个好人。

    每当这样想着,宝钗又有些羡慕黛玉了。

    她虽然年幼命舛、双亲逝世,可到底身出名门、是清贵之后,连圣上也惦记。又有一个老太太全心全意地心疼她,将她接了来京里好生抚养、过清净无忧的日子。

    她没有一个不争气的哥哥,更没有一个盼望自己拉扯的家族。

    宝钗心里明白很姨妈的用意,自己也在暗暗经营。

    且不论将来自己与宝玉的这桩亲事成与不成,落得一个好名声总是不错的。

    连自己的丫头莺儿,宝钗也不露痕迹地让她同茗烟儿的娘叶妈结了一门干亲。

    她不能只做一个投奔太太的、亲戚家的小姐,她要一步一步地在贾家站稳脚跟。

    湘云今日去蘅芜苑邀宝钗同去相贺袭人的时候,诚如莺儿所说,宝钗确实是出门了。

    因特吩咐了不必人跟着,莺儿打量姑娘应是怕才吃了饭会积食,在附近随意逛逛罢了,她单纯娇憨,从不多思多事,一向最听姑娘的吩咐,便也不坚持,安心在家等着。连这一程子紧跟姑娘、就像姑娘的影子一样的鹭儿,也一反常态地没有跟着。

    宝钗却是一径去了怡红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