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二三上 玉宁碎不肯堕泥窟
   想到这里,宝珍的眉心连着爱女之心,一起都紧紧地拧着。

    越潜看她面色凝重,便知她是担心女儿,宽慰道:“你且宽宽心,自从听你说了遭遇,我就派了人出去,在你说的那家妓馆的附近细细查访着。‘雁过留痕、风过留声’,凭他们怎样小心,也总会有些线索。咱们刚才也听见了那孩子的去向,等会我就再点几个人,让他们召集那些机灵的花子、乞儿,让他们把城里有些头脸的官邸都盯着,专看有无新近买人、娶妾的。另外还有一拨人正在城内外寻你的夫家,你丈夫同你婆婆两个,一个一个重伤初愈、一个年纪老迈,想来并无可能无声无息地就遁地千里、不见了影踪,不管是主动避祸,或是被人逼迫,只要咱们细细去访,总能知道一二消息。”

    宝珍听越潜这一番话,明白他已将事事都想在了前面,安排得十分周到,不由得感激涕零。

    她两膝一弯、便想磕头,却陡然想起公子适才说不要总磕头,这么简单的一桩事,自己怎么又忘了?

    宝珍忙硬生生忍住,两膝僵在半途,姿势有些怪异。

    一抬头,正好对上越潜有些好笑的目光,她也不禁一笑,这一程子以来如同负着千斤重担的心里终于轻松了几分。

    宝珍站直身子,认认真真地向越潜福了一福,道:“这事本来与公子无关,公子是为了‘公义’救了我,如今又要费神费力、替我一家老小奔波。论理,这本来是我一家的事,不能说因为公子愿意出头,我便托称自己力薄、便丢开手去。我也要做些事才是,哪怕是给公子的手下人做饭、洗衣裳、收拾屋子,总也是出了我的一分力气。”

    越潜看宝珍意思坚决,且又想着她若能让自己忙起来,也多少可以减轻些心里的负担,这是好事,便伸手去将墙上的一根细绳扯了扯。

    绳子那一端连着机关消息,很快便有一个扎着宝蓝色头巾的美貌少女依令走了进来,看看越潜,又好奇地看了看宝珍。

    越潜略微有些意外,问道:“怎么是你,子萱呢?”旋即无奈道:“她还没消气?”

    少女唇边漾起一丝调皮的笑意,眨了眨眼睛,似乎在说:“人家为什么生气,你自己该知道呀。”

    越潜脸上微微一红,叹道:“真拿她没办法。罢了,前面几日多亏你照顾宝珍姑娘,如今她要在咱们这里暂住一阵子,往后她就跟着你,你平日要做什么事,便带着她一起罢,烦劳你好生照应她。”

    那扎头巾的女孩儿叫作“秀卿”,闻言一笑,道:“好呀,我正想一个伴儿呢。”说着便上前挽住宝珍的手,唤一声“珍姐姐”,跟着就拉着她亲亲热热地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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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宝珍实在是个可怜人,也实在是命不该绝。

    她错信了一起长大的店伙,签下了高利贷的借契,被那伙强人从家里掳走,本来不知道是要上哪里去,待得明白自己是进了妓馆,直将她吓得心胆俱裂。

    宝珍实在不明白,究竟为什么好好的日子会突然断绝,自己本分老实的一家人会骤然落到如此境地。

    待她向所有人苦苦哀求、拼命挣扎也不能离开,甚至还挨了一顿好打时,她呆呆地望着墙,满心里就只剩了一个“死”字。

    宝珍虽然没有上过一天学,却也明白“失节事大”的道理。

    虽然这个时代的女性绝大部分都不明白到底为什么“失节事大”,到底“大”在哪里,为什么为了这个“节”,连自己的一条命也可以不要。

    但她们始终坚决地、全心全意地信服、遵守和维护着这一由男人制定的、至高无上的法则。

    听见鸨母跟人商量自己哪一日挂牌的事情,宝珍万念俱灰,就在怨愤交加中一横心上了吊。

    当时她似乎是气绝了,其实胸口中却还闷着一口气。

    也许是气急攻心,也许是命不该绝,总之不知怎的竟阴差阳错地造成了一个假死的状态。

    也幸好妓馆的人还惦记着有这一个新来的、倔脾气的姑娘,虽然中间懈怠了一会子,这才让她觑了空子,可再来看视时,到底没有间隔太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