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零七上 无人问津庶子含怨
了,只是对着宝玉的鞋子看了又看,心里十分艳羡。

    回来家里便告诉给赵姨娘,说也想要如此这般的一双穿。

    当时赵姨娘这里还没得了那许多赏赐,若是依着贾环说的那个样子做来,单那双鞋面上就需得用整块的缎子,她带着丫头翻箱倒柜地找了半日,哪有整块的缎子?

    便真有那样的缎子,拿来裁衣裳还来不及,谁舍得用那个做鞋穿?

    赵姨娘叹了口气,也不再找,看看旁边翘首以盼、心心念念只是想要一双新鞋的儿子,本来想安慰一下他,谁知话说出口却变成了:“没出息的东西,眼皮子这样浅。人家有的,就都是好的么?让你去读书认字,你眼里全是这些没要紧的事。只惦记着今天要个什么、明天又要个什么,赶明儿再叫你老子捶你一顿,你就老实了!”

    她这么说落了贾环一顿,便抛在脑后去了。

    这娘儿两个日常相处的模式也差不多就是这样,原本这也不是什么大事,小孩儿家过两日就忘了,偏贾环后面却知道了宝玉那双鞋子并非是由针线上的人做来,乃是三姑娘探春亲手做了送给他的。

    这却是贾环心里过不去的坎儿。

    贾环从未缺衣少穿。

    他再不受王夫人、凤姐等人的待见,也是贾政的儿子,是这府里正经的主子,大家族里对各人的吃穿用度都有定例,该是多少就是多少,谁也不能克扣了他。

    但宝玉得到的更多。

    他对宝玉向来是暗妒、暗恨。其实嫉妒是人之常情,只要正确地加以引导、调节,将那股劲儿改放在正确的位置,未必便是一件坏事。

    可贾环从没有人能替他做这件事。

    得不到良性排遣的情绪慢慢地被挤压、再挤压,慢慢地开始滋生出更黑暗的恶意。

    上一次他将灯油推到宝玉脸上时,其实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那一瞬间他什么也听不见、什么也看不见,只想让那个受所有人宠爱的宝玉消失。

    当那盏玻璃灯儿真的倒了下去、真的烫到了宝玉,满屋子人乱成一团时,贾环慌了。

    他能听到了,也能看到了。

    他听见丫头们慌忙叫着要水、要帕子、要请大夫,听见王夫人从后面房里赶出来,一边叫着“怎么了”。

    他听见宝玉在丫头们的围绕中痛苦地呻吟着。

    贾环无措地看了看自己的手,是自己做的么?怎么会这样?

    他垂着手站在旁边,死死咬着唇,想问问宝玉伤得怎样。

    可是,没有人理会他。

    就像平日里一样。

    贾环呆呆地瞧着丫头们,她们或是围着宝玉、或是奔走穿梭,每个人的表情都是那样凝重,每个人都是那样的忙碌。

    全都为了宝玉而忙碌。

    就连王夫人也只顾着关心宝玉,对自己一眼也不瞧,甚至想不起来要骂自己。

    贾环才宣泄掉的情绪又积蓄了起来,他阴郁地走出了王夫人正房,慢慢地走回赵姨娘那边去。

    贾环不明白,别人也倒罢了,怎么连自己的亲姐姐也丢着自己不管,倒上赶着去给宝玉做鞋,这让他心里怎么能痛快?

    贾环本来就心里不平,这下子听了小鹊旧事重提,更是内外夹攻,只给他恨得浑身都痒痒起来。

    从他记事起便知道,这一家子大大小小,统共只围着他这个二哥哥转。

    论出身,他是嫡,自己是庶;论年岁,他是长,自己是幼。

    无论从哪头儿算,自己如何也占不着好儿去。

    更何况他还有个“衔玉而生”的巧宗儿,谁还能不稀罕他?

    呵,竟连老天爷向着他。

    人人都只夸宝玉聪慧俊秀,直把自己看做烂泥朽木一般。

    贾环没人时也曾反反复复照着镜子,自己真就那般不堪么?

    老太太、太太、奶奶、姐姐妹妹们就不提了,眼睛都是长在顶上的,可怎么就连那些最末一等的小丫头子们也都只爱同宝玉玩?

    及至那样一个精致辉煌的大观园建得了,自己只偷偷进去玩过两回,原以为就这样也罢了,总归是个禁地。

    可大姐姐好生偏心,竟然说——让宝玉搬进去住。

    除开兰哥儿小、所以一并随着大嫂子进去不算,宝玉又是独一份,这又是凭什么?

    众人热热闹闹搬进园子的时候,贾环就在廊子后头呆呆地看着。

    看他们人人脸上的欢快和喜悦,看宝玉在小厮们的围绕下随手赏出许多东西,那般随意、那般阔绰。

    贾环听着接了赏赐的众人口里连绵不绝的奉承,如何叫人不恨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