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了这些话,依旧不解气,便将地上的料子又狠狠踩了两脚,跟着就将脚上的两只鞋一踢,将赵姨娘往日的撒泼混闹学了个十足十,也要依样闹起来。
赵姨娘之前有很长一段时间心里也很埋怨探春,但经过紫鹃、小鹊等人几次三番的劝解分析,她也慢慢醒过神来,晓得了其中的轻重,所以后面任凭探春如何同王夫人和宝玉走得近,她心里虽然仍旧不舒服,却也不再吵嚷此事。
探春那头因此也少了许多的麻烦官司,多少得了些清静。
她以为赵姨娘虽然为人糊涂,可随着年纪渐长,这几年毕竟沉稳了,心里也是极欣慰的,所以偶尔也让人送些东西来,赵姨娘心里更是暖融融的。
方才听见贾环说出他三姐姐的话来,赵姨娘便知道他仍是不懂事,为他姐姐同宝玉走得近,心里憋着火。
但憋火归憋火,探春厉害,贾环便有什么不满,哪敢同她本人吵去,也只得在窝里横上一横了,只敢对着老娘和下人丫头耍威风。
一头是永远不省心的儿子,另一头是从来拿捏不了的女儿。
赵姨娘张大了嘴巴,说不出话来。
其实赵姨娘何尝不心疼儿子,只是往日里除了那点子有限的分例外,她实在没这样富裕过,她就喜欢这些好看的料子满满当当地在箱子里躺着,每日看一看、摸一摸,别提有多高兴了。
等她欢喜够了,自然还是要拿出来给孩子们裁衣裳的,到时更不会少了贾环的。
说什么他“只能捡剩下的”,那实在是胡说了。
这里千头万绪的话说不明白,眼前最要紧的是在地上如同委顿的落花一般的料子。
赵姨娘慌忙趴在炕沿上往下看着,一面将手乱挥着叫小鹊道:“快,快拾起来!”
小鹊忙道:“姨奶奶当心肚子!”
赵姨娘眼睛直往下看着,只顾急道:“什么肚子?料子!料子!”
贾环本来还要上去再多踩那些布料几脚呢,幸而小鹊见机得快,早扑过去先一步抢起了料子,紧紧抱在怀里。
赵姨娘又是心疼衣料、又是生气,捶着炕骂贾环道:“好造孽,我怎么生了你这么一个黑心的小子,你生气,就拿刀子来抹你老娘的脖子,赶明儿我死了,这屋里的东西都是你的,又糟蹋这些好东西作甚么!”一时又自己将头发抓乱了,在炕上哭道:“我死了罢!”
贾环听他娘闹起来,布料又被小鹊抢走,他越发不依,也在地上耍赖叫闹,口里“哇啦哇啦”胡乱喊着。
赵姨娘自己闹一回,听见地下儿子的声音一声高过一声,把自己都盖了过去,忙抹一把泪、收了声盯着他。
看着正在地上打滚的贾环,赵姨娘只觉得自己两边太阳穴都突突地跳了起来。
赵姨娘本来是一个最能、也最肯撒泼的,此刻却实在不知道如何管束这个儿子。
她面对的仿佛是另一个自己,同她有一样的心肠、手段、伎俩,她没有办法了,只能干瞪着眼,一口气闷在胸口噎得难受,脸也慢慢红胀起来。
母子两个正两相僵持间,外面却有一个才留头的小丫头踢踏踢踏地快跑进来,口里叫着:“姨奶奶、姨奶奶。”
她站定脚,看清屋里的情形——
赵姨娘母子两个,一个在炕上、一个在地下,头发也乱了、衣裳也松了,都闹成乌眼鸡一样。
小丫头傻在原地,一双眼睛骨碌碌的,看看赵姨娘,又看看贾环,只是张着嘴不说话。
小鹊也来不及重新熨料子了,方才先去把手里的东西一股脑儿塞进箱子里,又上了锁,此时忙走过来,对那小丫头训斥道:“没规矩的东西,谁教给你这么乱走乱闯的?”
小丫头又盯着小鹊看,小鹊气笑道:“瞧什么呢!你的嘴让茄子塞住了?什么事,说呀!”
小丫头如梦方醒一般,吞了一口口水,这才道:“老……老爷往这边来了。”
小鹊一急,忙道:“什么?怎么才说出来!快出去,这次先记下,回来一起揭你的皮!”
小鹊骂走小丫头,心里却焦急,老爷既已动身往这边来了,这会子替姨奶奶收拾头脸,不知还来不来得及呢。衣裳只怕不及换了,但总要洗个脸、把头发抿抿,否则老爷问起来,却是怎么说呢!
她在心里做好计划,回身准备尽量实施时,不觉惊呆了。
炕上的赵姨娘早自己爬起来去照镜子,脸上的鼻涕眼泪早已揩抹干净,这会子正自整衣襟、抹裙摆,又忙着伸手去摸头上耳上的珠花、坠子,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