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零三上 悟逍遥代儒劝内侄
读,读书哪有不苦的、哪有不被逼迫的?

    到底自己是贾政,不是贾代儒。

    老太爷孑然一身,膝下只得贾瑞一个孙子,自己却要替荣国府上下几百口子、替贾氏一门无数代先祖考虑,是一刻也不敢放松的。

    贾代儒将贾政的神色变化看在眼里,知道他一时不能开悟,更不强求,当即告辞。

    一转眼已到了盛夏时节。

    日长人倦,连池子里的锦鲤、蕉叶下的小鹿都懒怠动一动,只闻蝉鸣一声响似一声,愈发催人困聩。

    贾政却言此节正宜读书。

    他以为,愈是大寒大暑,愈能锤炼精神,所以丝毫不肯放松。

    贾环和贾兰还在家学里念书。

    贾兰倒是真心用功,贾环却是乐得在学里同人鬼混,顺带还能按例领一年八两的公费银子,数目虽是不多,到底是白得的贴补。

    如今因为贾政的要求,他两个下了学之后也不能家去,还要去外书房做功课。

    宝玉因为不上学,更是贾政重点打击的对象,让他一早就要去书房温书,上午习字,下午再按进度念一篇新书,等贾环、贾兰两个下学了,贾政又要出题叫三个人作诗、作文章。

    除贾兰安之若素外,宝玉、贾环两个真是不堪其苦,但惧于父亲威严,又少不得做出一副任劳任怨的勤奋模样。

    这日天热,代儒布置了课业,吩咐休堂一日。

    贾母也传话来,说天儿太热,叫贾政别将哥儿们迫得太紧,若要读书,那也并不在这一时半刻的工夫,再如此恐怕要逼出病来,握不得笔、起不来床,到时岂不误得更多。

    贾政一向谨奉孝道,听见母亲的吩咐,不敢违抗,便叫歇半日,又说今日不必学新书,待考校了小叔侄三个昨日的书,便出门去了。

    贾环见父亲去了,他将书袋往肩上一甩、跟着便往外头跑,一溜烟儿就不见了人影,也不知着急作甚么去。

    贾兰则仔细地收拾了自己的书笔,过来先向宝玉恭恭敬敬行了礼道:“二叔,侄儿回去了。”

    见宝玉含笑点头,贾兰才端端正正地走出去。

    贾兰还是一个小孩子,偏每日爱做出个老气横秋的样子,一张小脸也总是板着,也不爱与人说笑。

    看着他挺得笔直的脊背,宝玉不禁莞尔,眼前却蓦然浮现出哥哥贾珠模糊的轮廓。

    大哥哥亡故时贾兰尚在襁褓,而自己也才六岁。

    大哥哥在世时,因为与自己的年纪相差太多,且他又最是勤恪孝悌、专于致学,对这个幼弟只是寻常的友爱,更有一些作为长兄的方正严厉,所以两兄弟间究竟不十分亲密。

    就像畏惧父亲贾政一样,宝玉也有一些畏惧大哥贾珠。

    一晃这些年过去,荣国府的众人不敢触犯王夫人的痛处,寻常谁也不敢提起这位亡故的珠大爷,王夫人更是将全副身心都投在了宝玉身上,对这个孩子有求必应。

    渐渐的,宝玉连大哥哥的模样儿也快想不起来了。

    谁知今日这随意的一瞥,却让宝玉突然觉得,这小兰儿从神、到形,真正是与其父十分相像,难得那份勤奋好学,十足是大哥哥从前的模样。

    想来这些年里大嫂子为了教导他,应是颇费了一番心血。

    宝玉正自出神,却见自己的小厮茗烟儿在门口探头探脑,见屋里除了自己、已没别人,便将手遮在嘴边,伸着脖子唤了一声——

    “二爷!”

    宝玉让他一叫,这才回过神来,笑道:“这里也没别人,你好好地走进来说话罢,又装神弄鬼地作甚么?”

    茗烟挤眉弄眼地道:“二爷说倒得轻巧,小的们可不敢犯禁。老爷早说了,不让小的们进书房,要是让老爷瞧见,挨板子的又不是您老人家。”

    宝玉也不与他多说,便也收拾了东西出来,将书袋随手丢给茗烟拿着,自己展开折扇轻轻摇着。

    茗烟将书袋稳稳夹在胳膊下,却给宝玉递来一个方方正正的布包、并一封信,说是孟家的小公子早上派人送来的。

    宝玉一喜,接了笺封看时,果然是孟闻渊的笔迹。

    打开布包,里面是一本十分平整干净的书,正是前儿自己提过想读的一本杂记。

    当时听自己提起,孟闻渊立时便说他家里的藏书中恰好便有,倒不必另加访求,他回家找了送来便是。

    宝玉感念这位朋友实在有心,不禁会心一笑,展开信笺读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