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湿
林修远心头一震:"杨大人?"

    "对,杨远明。"老者醉眼朦胧,"不过……你一个无凭无据的落第举子,凭什么让他信你?"

    回到破庙,林修远借着月光翻检自己的行李。忽然,他的手指触到笔袋里一个硬物——拆开缝线,竟发现里面藏着一封泛黄的信!

    信纸已经脆薄,但字迹仍清晰可辨:

    "修远吾儿:若你将来进京赶考,遭遇不公,可持此信寻御史杨远明。他乃为娘故交,必会助你。切记,宁可清白落第,不可龌龊登科。母字"

    林修远怔住,指尖微微发颤。他从未听母亲提起过与朝中官员有旧,但这封信的笔迹千真万确是母亲的。

    三日后,林修远洗净衣衫,整理仪容,守在御史台衙门外。

    巳时一刻,一顶青布轿子缓缓行来。林修远深吸一口气,猛地冲上前跪下:"学生江陵林修远,有冤情上呈杨大人!"

    衙役厉喝:"大胆!竟敢拦御史大人的轿子!"

    轿帘微动,一个低沉的声音传出:"何事?"

    林修远高举那封信:"学生受母所托,有要事禀告杨大人!"

    轿中沉默片刻,随后道:"带他进来。"

    御史衙门内,杨远明看完信,长叹一声:"你母亲……是柳婉娘?"

    林修远点头:"正是家母。"

    杨远明目光复杂:"二十年前,我与你父亲同科应试,他本可高中,却因揭露考官受贿被诬陷除名。后来他隐居乡野,没想到……"他顿了顿,"你今日来,是想讨回一个公道?"

    林修远跪下:"学生不敢妄求功名,只望朝廷能肃清科场舞弊。

    林修远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粗瓷茶杯的边缘,茶水早已凉透,在杯底积了一层细碎的茶末。窗外槐树的影子斜斜地投在青砖地上,被窗棂分割成支离破碎的图案。

    "舞弊?呵呵呵..."杨远明的笑声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带着几分苍凉。他枯瘦的手指轻轻敲击着紫檀木案几,发出沉闷的声响。"你知道吗?每次科考都会有舞弊的现象发生。"

    老旧的竹帘被穿堂风吹得轻轻晃动,在地上投下摇曳的阴影。杨远明忽然停下敲击的动作,抬手捋了捋花白的胡须,袖口露出一截瘦骨嶙峋的手腕。

    "我虽极力去改变..."他的声音忽然低沉下来,像是被什么重物压着,"但终归人微言贱。"

    林修远不自觉地挺直了背脊。他注意到杨远明说这话时,目光落在了书房墙上挂着的那幅《寒江独钓图》上——画中老翁孤舟蓑笠,独钓寒江。

    "但这次..."杨远明突然转回视线,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像是乌云间突然透出的一线阳光。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你知道这次春闱由谁主办吗?"

    林修远感到喉头发紧。他小心翼翼地回答:"礼部?"话一出口就后悔了——这答案太过浅薄。

    杨远明布满皱纹的脸上浮现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像是早已料到这个回答。他轻轻摇头,枯瘦的手指蘸了茶水,在案几上写下一个字,又迅速抹去。

    "错了,"他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是当今太子。林修远瞳孔微缩。他当然知道当今太子的英明聪颖,贤名远播。坊间流传着太子微服私访、为民请命的故事,茶楼说书人最爱讲的就是太子智破贪官污吏的传奇。

    一阵穿堂风突然掀起了案几上的宣纸,杨远明伸手按住,指节因用力而发白。阳光透过窗纸照在他的侧脸上,沟壑纵横的皱纹里盛满了岁月的风霜。

    "杨大人,学生..."林修远的声音有些发颤。

    "不必多说。"杨远明抬手制止,从太师椅上缓缓起身,宽大的官袍下摆扫过青砖地面。他走到窗前,望着院中那株盛放的海棠,花瓣正随风飘落。"你先在我这里暂住。"

    林修远急忙起身,长揖到地:"学生不敢叨扰..."

    "无妨。"杨远明没有回头,声音里带着不容拒绝的坚定,"东厢房一直空着,我叫人收拾出来。"

    一片海棠花瓣随风飘入窗内,落在砚台旁。杨远明忽然转身,阳光从他背后照来,在地上投下长长的影子。他的眼神异常明亮,与苍老的面容形成奇特的对比。

    "这次..."他顿了顿,嘴角微微上扬,"相信可以还你们一个公道了。"

    说罢,他缓步走向门口,却在门槛处停下,抬头望向湛蓝的天空。那蓝色纯净得刺眼,没有一丝云彩,像是一块毫无瑕疵的琉璃,笼罩着这座繁华而腐朽的京城。

    林修远顺着他的目光望去,看见一只孤雁正掠过天际,向着北方飞去。杨远明的身影在门框构成的画面中显得格外孤独,却又莫名透着一股坚毅。阳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林修远脚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