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湿
"周兄美意,修远心领。但读书人当以正道取功名,不敢妄求捷径。"

    周世安不以为忤,反而笑道:"好个林修远!我就欣赏你这骨气。不过..."他压低声音,"这世道,光有才学是不够的。你若改变主意,随时可来找我。"

    回到会馆,林修远辗转难眠。窗外月光如水,他想起母亲临终前的话:"远儿,人穷志不能短。宁可清白落第,不可龌龊登科。"

    二月九日,会试首场。凌晨时分,林修远随人流涌入贡院。经过严格搜身后,他找到了自己的号舍——一个不足三尺宽、阴暗潮湿的狭小空间。

    试卷发下那一刻,林修远如遭雷击——首题赫然是"论君子慎独"!周世安竟真的提前知道了考题!他握笔的手微微发抖,墨汁滴落在宣纸上,晕开一片黑暗。

    "冷静..."林修远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耳边仿佛响起村中孩童的读书声,看见母亲在油灯下补衣的身影。当他再次睁眼时,目光已恢复清明。

    "君子慎其独也..."他提笔写下第一个字,决定完全按照自己的理解作答,绝不利用任何提前知晓的信息。

    三场考试结束,林修远自觉发挥不错。回到会馆,同住的几个举子正在热议。

    "听说了吗?今年考题好像泄露了!"

    "嘘——小声点!据说有人花五百两银子买到了题目。"

    "难怪那几个平日文章平平的,这次出来都说答得顺手..."

    林修远心头一沉,默默回到房中。窗外春雨淅沥,他忽然想起离乡那日,老村长塞给他干粮时粗糙的手掌。那些烙饼是全村凑出来的白面做的,孩子们已经半年没尝过白面滋味了。

    放榜那日,林修远天不亮就去了贡院外。辰时一到,差役敲锣打鼓地贴出黄榜。他挤在人群中,从榜首一直看到榜尾,没有找到自己的名字。

    "不可能..."林修远又仔细看了一遍,确实没有。他呆立当场,耳边嗡嗡作响。

    "林兄?"一个熟悉的声音传来。周世安穿着簇新的进士服,头戴乌纱,在一群家仆簇拥下走来,"真是遗憾啊。我本以为以林兄之才..."

    林修远直视他的眼睛:"周兄早知道结果,不是吗?"

    周世安笑容不变:"林兄此言差矣。科举取士,全凭真才实学。"他凑近一步,低声道,"不过我可以告诉你,今科录取的八十人中,有三十七人是提前得到题目的。剩下的名额,要给真正有才学的寒门学子几个,以示公平。"他拍了拍林修远的肩,语气近乎怜悯:"下次记得,清高不能当饭吃。"

    林修远站在原地,雨水顺着他的脸颊滑落,分不清是雨还是泪。

    回到会馆时,天色已暗。林修远刚踏入院门,管事便冷着脸拦住他:"落第举子不得再住会馆,明日就有新科举子入住了。"

    "可我还有些书册未取……"

    "都在这儿了。"管事指了指墙角的一个包袱,他的藤箱和几册书被随意丢在泥水里,箱角已经磕破。

    林修远沉默地拾起包袱,转身走入雨幕。

    夜雨滂沱,他无处可去,最终蜷缩在一间破败的城隍庙里。湿透的衣衫贴在身上,寒意刺骨。他从包袱里摸出母亲绣的笔袋,指尖摩挲着那个已经褪色的"远"字,忽然低低地笑了。

    "娘,儿子让您失望了。"他对着虚空轻声道,"但这世道……错的不是我。"

    翌日清晨,林修远用仅剩的几枚铜钱买了两个馒头,蹲在街角啃着。忽然,一阵喧哗声传来——

    "快看!那是今科探花郎!"

    人群骚动,林修远抬头,见一队官差簇拥着几个新科举子骑马游街。为首的正是周世安,他高坐骏马之上,满面春风,向街道两旁的百姓拱手致意。

    林修远低下头,转身欲走,却听身后有人低呼:"那不是江陵府的林修远吗?听说他乡试头名,怎么今科榜上无名?"

    "嘘!小声点!我听人说,他得罪了礼部的人……"

    林修远攥紧拳头,指甲深深掐入掌心。

    傍晚,他走进一家偏僻的酒肆,摸出最后一枚铜钱:"来一壶最便宜的酒。"

    酒入愁肠,辛辣灼喉。邻桌几个醉汉正高声谈论今科舞弊的传闻——

    "听说有人花五百两银子买了考题!"

    "何止!礼部周侍郎的儿子今科直接中了进士,他平日文章狗屁不通!"

    "嘘!你不要命了?这话传出去……"

    林修远握杯的手微微发抖。忽然,一个醉醺醺的老者跌跌撞撞地坐到他旁边,眯眼打量他:"小兄弟,你也是今科落第的?"

    林修远苦笑:"是。"

    老者摇头晃脑:"可惜啊……寒窗十年,不如权贵一句话。"他压低声音,"你若真想讨个公道,不如去求见御史台的杨大人,他素来刚正,最恨科举舞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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