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过襄阳丹青画友
:“贤弟是不是对我,难以下笔呢?也是!为兄是我们有人中,最为无用之人。我若是你,我也不晓得如何下笔,是画我两鬓秋霜?还是画这满腹牢骚?亦或是画我一生科考不中,仕途无望?还是画我令父母妻儿失望蒙羞?“话音未落,喉头忽涌上腥甜,他以袖掩口,咳出的血染红了半幅素绢。

    王维不知孟浩然身体,竟如此破败,惊呼着要唤郎中,孟浩然却摆摆手。他直视王维,眼底泛起水光:“我梦见家父了。他说浩然啊,你总说''''夜归鹿门歌'''',怎的不归来?“

    狼毫“啪“地折断。王维看着墨汁在断茬处,凝结成泪滴,忽听得孟浩然放声大哭。那哭声惊起满院竹雀,震得案上端砚嗡嗡作响:“我对不住阿娘临终的眼!对不住心上人阿菱三十年枯等!对不住我的襄儿……我的幺儿襄儿,他至今,连匹像样的小马,都买不起!我真是没用之人呀!于国于家都不用,还留着这幅残躯苟延残喘做什么呢?“

    王维的手抖得厉害,平日里可以舞剑的手,此时,竟然连手中的狼毫也握不住,他的胸口像是堵了什么东西,奇怪的是胸口的烦闷和淤堵竟然从双眼里淌了出来……

    他想起李白那日来淇水寻他,喝得酩酊大醉时,告诉他要入赘许家的那个夜晚,想起那年在终南山的皑皑山巅,看见李太白深夜对月练剑,剑光竟是比霜雪更加寒凉冰冷。

    烛影摇曳中,孟浩然缓了缓心神,自嘲地笑笑:“愚兄失态了,摩诘贤弟勿怪,”遂又端坐如松,眼角却泛着水光。笔尖刚勾出清癯的轮廓,忽听得画中人幽幽道:“去岁家严病笃,某星夜兼程返襄阳,终究...终究是迟了三日。“一滴墨汁坠在绢上,洇成模糊的泪痕。

    崔思蕤在廊下教孟家小儿念《春晓》,稚嫩的童声混着更漏传来:“夜来风雨声……“浩然突然浑身颤抖,案头烛火跟着明灭不定。王维的笔悬在半空,看见好友从怀中掏出块褪色的襁褓布,上面用血写着“不求闻达“四字。

    “这是家慈临终所缝。“浩然的指甲抠进竹椅扶手里,“那年某在长安蹉跎三载,归来时……“哽咽声被夜风撕成碎片。窗外竹林沙沙作响,似万千寒士的叹息。

    五更鸡鸣时分,王维将画轴交到浩然手中。展开看时,但见竹影深处立着个抱琴的孤影,衣袂被江风吹得翻飞欲去。题款处墨迹未干:“形骸久已化,心事与谁说。“

    离襄那日,孟浩然拄着竹杖相送。他指着渡口老柳:“摩诘你看,这树皮都皴裂了,倒比那些金丝楠,活得更长久些。“江风吹起他斑白的发,恍若芦花飘零。

    晨雾中的渡口,崔氏已先登舟。浩然忽然从袖中取出卷泛黄的纸:“此去长安路远,这卷《春晓》诗稿……“话未说完,江风骤起,纸页如白蝶纷飞。王维急忙去接,却见最末一页赫然写着:“永怀愁不寐,松月夜窗虚。“

    舟楫离岸时,浩然的身影在雾中渐渐模糊,唯有那袭麻衣,像褪色的旌旗。崔氏忽然轻呼:“摩诘阿兄,快看!“船行至江心,王维回首,但见孟浩然仍立在柳下,身形瘦削如纸人。他忽然记起,二十年前在长安,孟浩然骑马过朱雀街,红袍翻飞似火。但见岸边芦苇丛中惊起只孤雁,哀鸣着冲向铅灰色的云层。

    回到长安已是初夏。王维将孟浩然的画像悬在书房,画中人两鬓如雪,眼底却带着三分笑意。这夜他正批阅公文,忽听得宫中传来钟鼓声。

    “圣上诏百官观舞马。“小黄门传话时,王维正抚过,画像上孟浩然的衣褶。他想起孟浩然说“吾诗何以传?当在山水间“,想起李白说“仰天大笑出门去“,忽然将朱笔一扔,墨汁溅上奏折,恰似那日在襄阳,孟浩然咳在素绢上的血。

    更鼓声中,王维披衣而起。他推开窗,见明月正悬在终南山巅,清辉如水,洗得长安城一片银白。这月光也曾照过鹿门山的竹影,照过三峡的猿啼,照过李白题在许府高墙上,题写的狂草。

    “浩然兄,你看这长安月,可还如当年?“他对着画像轻问。夜风穿堂而过,卷起案头诗稿,哗啦啦翻到《晚泊浔阳望庐山》那一页。墨迹未干的“东林精舍近,日暮但闻钟“,在月光下泛着幽蓝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