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涟漪。他想起昨日收到的吏部文书，他校书的职位还留着，可他敬重的上司却已归家。窗外北风呼啸，卷着雪粒子扑在窗纸上，簌簌地响。

    冬至那夜，别院张灯结彩。崔思蕤亲手包的翡翠饺子在沸水中沉浮，丫头听心在旁炖着鸡鸭，王维调弄着新得的螺钿琵琶，弦音清越如山泉。更鼓声自长安方向传来，一声声敲在人心上。子时将至，崔思蕤忽然拉着他跑到院中，但见夜空绽开朵朵烟花，将终南山照得雪亮。

    "这是妾身让山民放的，阿兄，你喜欢哪一朵？"她靠在他肩头，呵出的白雾与烟花硝烟缠绕，"听说巴蜀的灯节更美，有千丈高的灯轮，还有能载人的孔明灯……"王维望着妻子亮晶晶的眸子，忽觉胸中块垒尽消。他执起她的手，指尖还沾着做饺子时，染上的凤仙花汁，在雪地上写下："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

    远处传来山寺钟声，惊起竹林宿鸟。王维想起今晨收到的弟弟王缙的家书，说奸相萧嵩又进谗言，诬告张九龄在韶州为母丁忧之时，在故乡结党。他望着跳动的烛火，忽然将诗稿投入火盆。火舌舔舐着"安得守清贫，胶漆事投契"的诗句，化作缕缕青烟。崔思蕤没有阻拦，只是轻轻握住他颤抖的手。

    开元十九年春，王维的辞官书摆在了玄宗案头。宰相萧嵩把玩着玉镇纸冷笑："王维啊王维，你道这官场是你说来便来，说走便走的？"金銮殿上沉香缭绕，玄宗摩挲着那幅《华岳图》，但见画中群山如剑，云雾缭绕处有青鸾振翅，题诗曰："势飞白云外，影倒黄河里。"

    "准了。"皇帝忽然开口，惊得萧嵩手中玉镇纸险些跌落。玄宗望着殿外飞过的春燕，想起十年前那个中进士的翩翩少年，想起他笔下的"咸阳游侠多少年"，想起孟浩然醉后狂放的"夜来风雨声"。终究是挥挥手："赐他青牛白鹿，许他诗酒江湖。"

    暮春三月，巴蜀古道。王维骑着青驴缓缓而行，驴背上驮着思蕤的瑶琴和半箱诗稿。思蕤坐在油壁车里，车帘上绣着并蒂莲，随着山风轻轻摆动。前方传来樵夫的山歌，悠长清越，惊起竹林间白鹭纷飞。

    "夫君快看！"思蕤掀开车帘，但见前方山涧上横着道彩虹，七色光晕映在碧水间，恍若仙人遗落的玉簪。王维翻身下驴，取下腰间竹笛。笛声清越，惊得涧中游鱼摆尾，撞碎一池彩虹。思蕤倚着古柏轻吟："空山不见人，但闻人语响……"

    忽然有马蹄声由远及近，却是长安来的驿使。黄封火漆的信笺上，张九龄苍劲的笔迹跃然而出："韶州杜仲开得正好，摩诘可愿共赏？"王维望着信笺上溅落的杜仲花汁，忽将信纸折成纸鸢。纸鸢乘风而起，掠过青崖白鹿，直上九霄云外。他不知道，此刻长安城头，玄宗正对着那幅《辋川图》出神，画中二十处胜景，终南山色依旧，却独缺了那个月白衣衫的诗人。

    而此时的长安城，大明宫的琉璃瓦上落着雪。玄宗抚摸着那幅《辋川图》，画中二十处胜景，终南山色依旧，却独缺了那个月白衣衫的诗人。他忽然听见宫墙外传来清越笛声，恍若当年终南山中的竹笛，又似巴蜀古道上的山歌。老内侍要遣人去查，却被皇帝摆手制止："罢了，由他去吧。"

    雪落无声，掩住了画中某处角落的小字，那是王维用发簪刻下的："与君同心不相离，何必庙堂争高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