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皇陵时仿前朝大师的作品,念安都未瞧出端倪,足以证明本王雕工了得。”
他分明笑着说的,苏明澈却听得心口一痛。守陵人需如列祖列宗活着时一样,侍奉三餐,早晚跪拜,遇节日还要主持祭祀。
赵浔虽是亲王,无需事事亲为,单那份清苦寂寥,就能把人耗到疯癫。更何况他那时,正是意气风发的少年郎。
不知那些年,他有没有后悔过,怨恨过?
若苏明澈问,赵浔定要答,悔过,恨过!
起初他隔三差五便要发回疯,拿剑乱砍一通,怼天怼地,骂皇后毒妇,骂祖宗无能。
连半空掠过的飞鸟也要挨他诅咒,每回都是高光远领着几名内官跪地苦苦哀求,磕到头破血流方能求得他消停。
好容易不骂了,又开始折腾别的。
那年中元节一大早,高光远照例进祠堂摆放贡品,突然发现灵桌上多了个东西,险些吓死。
赵浔给自己做了个牌位,明目张胆地摆在一干祖宗前头。高光远手忙脚乱地取下,藏怀里跑去求赵浔毁掉这不吉利的玩意。
他却仰天大笑,这辈子怕出不去了,提前预备好省得麻烦旁人。
赵文沛登基后,多次想把皇叔召回皇城,百官纷纷表示反对,守皇陵是赵浔自请去的,业已许诺怎可变卦,那是对祖宗的大不敬。
赵文沛无法,唯有时常派人送些吃穿用度过去,一日负责送东西的内官回皇宫禀告,睿亲王说需要些能打发闲暇的物品。
赵文沛即刻命人搜集一大箱书册,全是民间流传甚广的话本子,又另装箱笔墨纸砚、玉料刻刀,要不是怕祖宗们半夜提刀来见,他其实还想塞几个美人给皇叔解闷。
那之后,赵浔安分许多,再无状也不过是把话本子里的香艳片段绘成图,烧给祖宗们欣赏。
腰间的玉牌,是穷极无聊时刻的,一刀一刀用力划在玉石上,胸中的恨与不甘也消磨掉了。
苏明澈非但不嫌弃,甚至爱不释手:“王爷当真送我?”
这怎么能算赝品,赵浔亲手雕成,于他价值千金。
赵浔无任何不舍:“本王一言九鼎,拿走便是。”
一行人回到客栈,张县令出来迎接:“两位大人可有抓到幕后主谋?”
苏明澈让他把韩冬等关押着,不要走漏风声,不日朝廷会派人前来。
张县令躬身拱手:“大人放心,下官嘴严着呢,谁也撬不开。”
回房写完书信,交由一名侍卫快马加鞭送回皇城,忽然想起半天没见着竹笙。问过郭威方知,他竟与江成溪出门闲逛去了。
“没说几时回?”
郭威道:“说是买些东西就回,可能贪玩忘了时辰,小的这就去寻他……”
“罢了。”
苏明澈心道,竹笙不懂事,江成溪不至于,总归要在浣元县用完午饭再出发,由他们玩去。
不多时两人回来了,竹笙举着串糖葫芦凑到苏明澈跟前:“公子尝尝,阿婆说是霜打过的山楂,一点也不酸。“
苏明澈才不稀罕小孩儿的吃食,本着脸吓唬他:“再乱跑下次可没人等你。”
赵浔则笑意晏晏对江成溪道:“别怕,你走多久本王都会等。”
苏明澈冷哼,你就宠他吧,小心有天骑到你头上作威作福。
午饭没让张县令作陪,草草吃完离开浣元县继续前行。苏明澈在车内小憩,醒来竟觉头昏脑涨,浑身不自在。
竹笙见主子神情恹恹,探额头还有些发烫,急得直打转:“怎么就病了?这一路不知有没有医馆。”
苏明澈还得强打起精神安慰他:“没事,沏壶热茶来,发发汗就好了。”
竹笙泡好茶,找件厚披风将苏明澈裹得严严实实,“公子可得仔细些,别落下病根。”
苏明澈阖眼叮嘱:“少出去乱说,耽误大家赶路。”
途中休息,见他没下车,赵浔差高武来问,竹笙带着哭腔答:“公子病了。”
以往公子身体抱恙,有老爷和小姐在,几幅汤药下去立马药到病除。现如今只有他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小跟班,怎不叫人焦心。
高武不便多问,赶紧禀报赵浔。
苏明澈倚着车厢壁迷糊着,忽觉一只微凉的手覆在前额上,当是竹笙,喃喃道:“不用试,好多了。”
那手却迟迟未拿开,他睁开眼,被赵浔那张近在咫尺的君脸吓一跳:“王爷。”
“分明还烫,是不是那些伤兵把病气过给你了?”
民间确有过病气的说法,苏明澈乃医学世家出身,自然不信这个,拢拢衣襟道:“外伤又不传染,许是吹风着凉了。”
赵浔暗叹,此刻方知“秋水为神玉为骨”是为何意,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