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起闲散王爷,终日饮酒赏花、踏马野游,过得好不自在。

    苏明澈骤然求见,实在赵浔意料之外,有什么要紧事非当面说不可?

    他遣散左右,命高光远引人进来。

    楼下苏明澈单手执盖,将茶叶拨到一边,托起素瓷茶盏小啜一口,望着窗外发呆。

    小书童竹笙却站得腿肚子快要抽筋,按耐不住发问:“倘若王爷不宣,公子就一直等着?”

    “怎的,你又饿了?”

    竹笙虚岁十一,正是长身体的时候,食量惊人。

    被苏明澈打趣,小孩儿涨红了脸,辩解道:“没有,小的担心您白等一场。”

    等的够久了,多这片刻须臾算得了什么?

    “殿下天潢贵胄,岂是我等想见就能见?便是今日无缘……”

    话音未落,高光远来传。

    苏明澈起身整理仪容,恨不得把衣袍上每道褶皱抚去抻平。

    迈步的瞬间,心慌意乱,深吸口气方平复少许。而上楼那数十级台阶,更似艰难走了大半生。

    吱呀,门被推开,乌檀混合着桂花酒的香气迎面扑来,苏明澈一时间竟分不清,目之所及是梦是真。

    初见苏明澈,赵浔觉得此人如霜雪般清冷,倒与他世代从医的出身相称。

    待他行过大礼,赵浔抬手赐座,“久闻苏大人年轻有为,乃当朝股肱之臣,今日一见,果真不凡。”

    “王爷谬赞,”苏明澈拱手自谦,“微臣才疏学浅,委实难当股肱之美誉。”

    胸中波浪滔天,费尽全力才维持住表面的淡然。好在之前不曾与赵浔有过交谈,他听不出他语调中的颤意。

    赵浔再细观,苏明澈容貌风度与适才那帮世家子弟有云泥之别,他素来爱惜好颜色,态度和善不少:“不知苏大人见本王所为何事?”

    来前苏明澈字字句句反复斟酌过,事到临头全忘九霄云外去了。想他平日里随侍君侧也泰然处之,偏当下难以自抑的心乱如麻。

    “微臣前日偶然得知,圣上欲为王爷赐婚……”

    赵浔漾起个玩味的笑,奇了,除太皇太后外,竟还有人操心他的婚事。就算皇上想赐婚,也需先过太后那关。

    太后可是盼着他孤独终老、断子绝孙呢。

    皇帝赐婚,考量的是均衡各方势力,睿亲王不可能不明白个中关窍,苏明澈索性直言:“皇上要将微臣的妹妹嫁给王爷,微臣斗胆,恳请王爷推掉这门亲事!”

    赵浔随手拈起面前的酒杯,闲闲把玩,沉声道:“苏大人深得皇上宠信,日后必定前途无量,令妹若嫁入王府,属实委屈了。”

    不过阴测测的一句话,苏明澈惊出满背白毛汗,撩起袍角伏跪于地:“微臣对殿下绝不敢有半分不敬,实因圣上赐婚一事顾虑深远。”

    再说下去,对不起皇帝的信任,可他别无选择,生平头一遭,将私心置于大义之前,“而今朝中半数以上官员依附季丞相,圣上与太后间……已生罅隙。”

    赵浔轻蹙眉头,季青山是太后生父,外戚专权,皇帝有所忌惮是必然。

    赵文沛登基时还是个懵懂少年,真正掌权的是太后,季青山趁机打压异党,扩张势力,等赵文沛能独立处理国事时,朝中百官却唯季丞相马首是瞻。

    好在上天留了个不世之才苏明澈,然苏家世代在太医院任职,太过势单力薄,与睿亲王府联姻不失为一个好法子。

    有他这位皇叔撑腰,即便是无实权的,苏家也有由头拉拢人马,同太后和季丞相那边抗衡。缘由嘛,很简单,他姓赵,她姓季,天下终归是赵家的。

    那苏明澈要他拒婚又是何意?

    赵浔不叫起,苏明澈不敢妄动,膝盖被地面硌得生痛,却顾不上难受,只不安揣测着,他究竟应还是不应。

    “砰”的一声,赵浔将酒杯掷回案上,懒懒道:“此事本王晓得了,苏大人先请回吧。”

    那酒杯咕噜咕噜滚落在地,在苏明澈面前摔做八瓣。已然被赶,纵有千言万语也说不出口了,他最后看赵浔一眼,黯然离去。

    “王爷,戊时了,太阳要落山了。”

    曲终人散,没必要守着间空屋子发呆,高光远替赵浔披上狐裘,不经意间瞧见椅面上躺着柄折扇,打眼便知是上等货。

    他拾起来交给赵浔:“许是方才苏大人落下的。”

    赵浔接过,徐徐展开,扇面绘的是轻雾环绕的山岚,意境朦胧。右下角落款“念安”二字,扇柄下还坠着块莹白美玉。

    大冷天还带折扇,彰显风流么?

    水墨丹青韵味寡淡,入不了赵浔的眼,他转手丢给高光远,“收着吧,省得主人日后来讨。”

    高光远侍奉赵浔出门,“王爷可是要回府?”

    赵浔一拂衣袖,“回什么府,本王要进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