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城东三隅沉香苑的桂花酿乃是一绝,又因养着些颇通韵律的伶人,向来是王孙公子们喜至的风雅之处。
这日沉香苑叫睿亲王赵浔包了场,高光远捧着主子脱下的狐裘在外间候着,眼瞅着两个时辰过去了,里头吹竹弹丝、推杯换盏之声仍未止歇。
高光远打赵浔在宫里当皇子时就贴身伺候,亲眼看着他长大的,知他饮多了酒转天必然头痛,却没胆儿贸然进去劝。
正犯着愁,一道清越至极的声音被秋风递入耳畔:“可否劳烦侍卫大哥代为通传,微臣苏明澈求见睿亲王殿下。”
苏明澈?
新皇登基后,赵浔为表无争位夺权之心,远离朝堂政事,对百官避而不见,主子如此,高光远更没机会结识。
但苏明澈的名号想不听闻亦难,十七岁入仕,短短五载平步青云,由翰林院七品芝麻官升任户部侍郎,本朝百余年间无一人能及。
高光远唤来义子高武,将狐裘交于他,叮嘱仔细拿好,污了一星半点他那条小命不够赔的,转身下楼相迎。
远远瞧见门外立着位俊俏公子,身段容长,气度温雅,旁侧跟个十来岁的小书童,满脸机灵相。
高光远快走几步,行礼:“老奴高光远见过苏大人。”侍卫纷纷往旁侧避让,苏明澈知他是王府总管,浅笑回礼,稍作寒暄言明来意。
高光远甚是为难:“苏大人,绝非老奴有意阻拦,只是王爷酒兴正浓,这会子进去,恐怕……”
苏明澈冲旁使个眼色,小书童心领神会,取出锦盒往高光远怀里塞。
惊得高光远连连避让:“使不得,使不得!借老奴一百个胆子,也不敢背着王爷收您的东西。”
苏明澈道:“不是什么稀罕玩意,一支人参给您老补身子用。苏某也不愿坏王爷雅兴,烦请高总管方便时代为禀报一声。”
高光远踟蹰:“只怕一时半会儿还散不了。”
“无妨,苏某等得。”
到底是圣上跟前的红人,不好怠慢,高光远擅自做主,寻间空房请苏明澈落座,奉上茶水,安排妥当后才上楼传话。
雅间内,赵浔斜倚在红木雕花椅背上,许是被房内热气薰的,又或是酒意上了头,如玉面庞上透着些许春意。
左右陪坐数名年轻公子,非富即贵,但与赵浔比就差得远了,先皇的嫡亲弟弟,当今圣上唯一的皇叔,何人能及?
高光远轻手轻脚缓步到赵浔身后,将苏明澈求见一事知会了。赵浔不语,待伶人将一支《阳春琵琶曲》奏毕,方开尊口:“哪个苏明澈?”
“现任户部侍郎,原太医院使苏鹤归之长子。”
赵浔沉思片刻,记不清何时曾同此人有过交集,当然,名字并不陌生,他远离朝堂,不代表对何人当权一无所知,嫌命长了不成。
“当年先皇病重,可是苏鹤归负责医治的?”
高光远躬下身子,压低声音:“正是,若非王爷您仁慈,替他求情,世间已无苏太医一家。”
经高光远提醒,赵浔可算想起与苏明澈之间的渊源。
他绝非良善之辈,不是赵文沛鬼哭狼嚎地求,才懒得在性命攸关的节骨眼上理会旁人死活。
先帝驾崩,皇后迁怒太医院,要砍苏鹤归一家老小的脑袋,赵文沛因苏明澈与他同窗数年,情意深厚,恳请皇后放苏家条生路,实在不行,就单饶过苏明澈,皇后非但不听,反斥他妇人之仁,难堪大任。
不忍见好友就此殒命,赵文沛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最后也是昏了头了,竟求到赵浔府上。
彼时赵浔的处境才叫尴尬,皇兄去得突然,太子赵文沛年幼不顶事,其余两个皇子最大的才五岁,不足为惧,独他翩翩男儿风华正茂,成为皇后的眼中钉肉中刺,唯恐孤儿寡母镇不住他,暗生铲除之意。
实则皇后多虑了,赵浔迟先皇赵樾近二十年出生,被他当儿子娇养着长大的,除去对珍玩异宝感兴趣,从未觊觎过皇位。
可恨他没办法让皇后相信,又不能将心剖出来给她看,一咬牙一跺脚,自请守皇陵去也。
临行前,倒没忘记将赵文沛所托之事办了,草草提了一嘴,新皇登基在即,不宜见血光。
最终皇后放过苏家,确是被赵浔那句话劝动,历来新皇继位为收拢民心,皆爱大赦天下,杀苏鹤归全家,传出去有损名声。
况且,赵浔主动退让,她也要有所表示,后宫里还有太后在,那是他生母,不便赶尽杀绝。
等太后从丧子之痛中缓过劲儿,想起还有赵浔这么个儿子时,王府早已人去楼空。
时隔五年重返皇城,赵文沛也已长到赵浔当初离开时的年纪。
清冷寂寥的守陵岁月,足以磨灭少年的雄心壮志,赵浔悠然地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