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事
    吉清给野人取名阿野,在军营附近为他置了一间小毡房,并拨了二十只羊给他牧。

    阿野虽不会说人话,但很聪明。会用木石生火烤肉,知道到浅水的小溪中洗澡,还将羊儿们都喂得白白胖胖。他时不时会扔些野物到军营外,野兔土鼠之类的,是给吉清的献礼,也不知道他怎么猎得的。

    一日晚上,燕愈春迟迟未归营,吉清很是焦急,换了骑装围上披风准备进赫兰山去找燕愈春。出了军营,吉清总觉得自己被什么东西盯上了,勒马四望,除了艽野,什么也没瞧见。他琢磨了一下,奔至阿野的住处,掀开帘帐一看,里面果然空无一人,喊道,“别躲了,出来吧。”

    阿野神不知鬼不觉地出现在了吉清的眼前。

    吉清无奈地道,“夜里别乱跑,不安全。”

    阿野直勾勾地盯着吉清,发出一声嚎叫。

    “你要跟我一起去?吉清问。

    阿野点了点头。

    吉清想了想,让阿野上了马。

    燕愈春果然是遇到狼了,几只野狼将他包抄了。狼盯着他,他也盯着狼;狼不敢松懈,他更不敢松懈;狼在等他精力不支,他也在等狼放松警惕。

    吉清的到来并没有打破了这一动态平衡。狼蛰伏着,隐藏着,没有一只狼对吉清发起攻击,他们有预谋地纵容吉清闯入围猎圈。这下好了,一招请君入瓮,里面的人还没能突围,外面又送来了一个。

    “你从哪跑过来的!”燕愈春怒道。

    “在坡上看见你的身影,就奔着你来了。”吉清有些委屈地道。

    赶到燕愈春身边吉清才恍然发现,燕愈春原地不动,不是在思悼什么,而是在和狼群僵持。他瞧见燕愈春,心上一紧,便马不停蹄地跑过来了,哪还顾得观察四周的环境。

    这下可该怎么办。

    燕愈春说,“你待在原地不要动,我朝向西面走,将狼群散开,你趁机快跑。”

    吉清不愿意,扯着燕愈春的袍子说我们再想想其他的办法。燕鸣溪没留商量的余地,话说完就策马往西边跑去了。袍布从吉清手中流逝。狼群果然被移动着的目标吸引过去了,很快围上燕鸣溪,越围越紧。

    就在狼群要扑上燕愈春胯|下的马时,吉清身后发出一声高昂的嚎叫,直破大漠。狼群竟然停下了动作,四下散开,无影无踪。

    三人回到军营,下了马,阿野便一个人乖乖离去了。

    燕愈春回到营帐卸了甲,道,“你买他时就知道他的不同?”

    吉清对燕愈春的话有些不满,道,“有什么不同?都是两条腿走路的人。”

    “我看他不是人,是狼,还不是普通的狼。”

    吉清没有正面回答,“下回别晚上一个人往山里跑那么深……什么……也总该放下了。”

    燕愈春没有说话。

    怎么放下,该怎么放下,怎么能放得下。

    那年隆冬,肃州城外狼烟骤起。燕愈春的父亲燕靖川收到兵部八百里加急密函,称沙蕃一支队伍绕道偷袭肃州,命其率平沙军精锐击退。可是,当燕靖川带八千轻骑星夜奔袭至赫兰山黑水河谷时,却遭两万沙蕃铁骑伏击。

    那一战,无人生还,血流漂橹。战士们的热血,化开了黑水河上的冰层,在苍白的天地中,染就一片红海。一直到第二年春,冰消融,水流动,黑水河远望去还是一片红。后来,人们便改叫那儿,赤水河谷。

    十一岁的燕愈春,沿着黑水河找了三日。鞋子被冰水浸得又重又硬,手上生满冻疮,肿的像猪蹄。他没有找到父亲的尸体。他跪在尸山血海中,朝四面八方磕了无数个头。从此以后,这里躺着的,所有的,死去的将士,都是他的父亲。

    很快,朝廷便派了新的人来接管肃博军政。陆承远携三千京兵赴任,将平沙军拆分为“振威”“扬武”二营。

    燕靖川部下大将燕绥之要带着自己营下的亲兵往东走,去打鞑子,让燕愈春和他一起走。燕愈春不愿意,他坚决不去。他要留下来,他一定要留下来,他还没有找到父亲的尸骨。父债子还,他还没有给八千亡魂一个交代。

    燕愈春留在火头军做饭打杂。每逢朔月,他都会取出父亲的旧铠甲擦拭。夜里,他会到偷偷溜到镇东铁匠铺。

    铁匠铺地窖里,独眼铁匠韩冲抽出断枪,向他演示:“看好了,燕家锁喉枪的杀招不在刺而在绞!”

    他用铁条在沙盘画出阵型,向他讲述:“当年你爹用这‘蝎尾阵’在野狐岭以步制骑,现在陆承远那帮连拒马都不会摆……”

    “明烛,相信,平沙军终有一天会回来的。”

    陆承远每月初七会特来“照看”燕愈春,让他背诵《朱子家训》。每当念到“君为臣纲、父为子纲、夫为妻纲”时,陆承远总会突然冷笑,有时说“你爹是个败军之将,你可不能给以他为纲”,有时说“听说你娘是博州娼妓,不知她可有以夫为纲”,惹得帐外京兵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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