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北京到开封
谈兵!”郑元化厉喝,紧逼上前,几乎要把笏板拍在季思齐脸上,“黄河泥沙俱下,岂是几道闸门能控?”

    季思齐后退几步,史书记载,群臣激愤,围殴致死的先例也是有的。季思齐虽然不怕死,但也不想在史书上留下被郑元化用笏板拍死这么浓墨重彩的一笔。

    “郑大人可知为何黄河多沙?”季思齐突然反问。

    满殿一静。

    “因中游黄土高原植被尽毁。”季思齐指向图上标记,“若在陕西广植柳林固土,辅以分流减淤,十年后泥沙量可减四成,这是沈括《梦溪笔谈》记载过的旧法。”

    以古人压今人,谁也挑不出错处。

    郑元化脸色铁青,正要反驳,忽听殿角传来一声轻笑。

    “季大人倒是博闻强记。”

    玄色麒麟服掠过金砖地面,裴珩不知何时已立于御阶之下,“不过……您这植柳固土的法子,需要多少民夫?多少银两?”

    季思齐心头一紧。

    “初期需三十万夫,岁耗银八十万两。”他如实作答,“但比起历年赈灾款项……”

    “陛下!”户部尚书突然出列,“今岁九边军饷尚缺百万两,哪来余钱治河?”

    “无知小儿!”郑元化真是抓住任何机会叱责他。

    局势急转直下。

    季思齐攥紧袖中备用的《减支方案》,缓缓开口道:“陛下恕罪,是微臣思虑不周了。裴大人一针见血,定然是有办法的,下官洗耳恭听。”既然是你挑起的事端,季思齐没理由不把皮球踢回去。

    裴珩拱手,“南直隶积存历年盐税余银一百二十万两,原是要修孝陵卫的。”他意味深长地看了眼郑元化,“不过郑大人家三公子,似乎刚在扬州买了座盐引?”

    郑元化瞬间面如死灰。

    万历帝眯起眼睛:“裴卿的意思是?”

    “孝陵卫缓修一年无碍,不如先挪作治河之用。”裴珩微笑,“至于郑大人……想必很愿为君分忧?”

    杀人诛心。郑家垄断淮盐,这分明是逼他吐赃填窟窿。

    “臣……附议。”郑元化几乎咬碎牙齿。

    “好极好极。”万历帝很满意,当即下旨让季思齐和裴珩前去开封。

    季思齐心情沉重,他的原意只是治河,却为裴珩做了嫁衣。

    刚出午门,季思齐就被一双手死死钳住腰身,一把拽进一辆青帷马车。

    季思齐大吃一惊,连忙挣扎,“干什么!”

    少年的挣扎裴珩视而不见,只是感受着季思齐细窄的腰身,只需一臂就可以完全环绕。

    “今日表现不错,可惜太急。”裴珩放开季思齐。

    季思齐欲言又止,最后还是干巴巴地开口道:“裴大人,你能不能不要一直贴着下官?”

    “有吗?”裴珩轻佻地笑着。

    季思齐被这老无赖的厚脸皮震撼了,只好生硬地转移话题,“今日我是急躁了,但若再拖下去,黄河又要决口了。”

    “你以为陛下真在乎水患?”裴珩冷笑,“他只想看郑元化吃瘪。”

    季思齐有时总是那么天真。他明明很聪明,却一次次为这些事犯蠢。裴珩扔来一本文册,“三日后去开封赴任,这是沿途卫所名单。”

    “陛下不在乎水患,群臣不在乎水患,谁来在乎水患?”季思齐认真地反问道。

    裴珩几乎要笑出声来,“恐怕只有你了,小季大人。”

    在裴珩的马车里,他从未感觉如此孤独。

    在北大求学的日子里,虽生活拮据,但他身边从来不缺志同道合的好友。在一次读书会上,季砚高声朗诵:吾生有尽,真理无穷。总有人接上,或为“而我愿做举火之人”,或是“愿为真理奉献终生”……

    终究是回不去了。

    季思齐沉默着翻开文册,瞳孔骤缩,每处卫所旁都标注着“海商”“私盐”等小字。

    有人在阻挠开海。

    裴珩当了多年锦衣卫,精通见微之术,他敏锐察觉季思齐此时悲哀远大于愤怒,或许还有怀念。他在怀念什么?

    “到开封后,你只管治河,其余之事交给我。”

    季思齐知道自己应付官场上的勾心斗角远远不如裴珩,便点头答应,“但是治河之事你得听我的。”

    裴珩见季思齐这么爽快地答应了,极大地取悦到了自己掌控欲极强的那颗心,终是笑出了声,换得季思齐不明所以的一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