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几乎是爬着回到值班室的。
木雕带来的意识冲击,其烈度远超“镜魇”。如果说后者是汹涌浑浊的洪水,那前者便是冰冷死寂的深海,蕴含着足以碾碎灵魂的重量。我的身体和精神都处于崩溃的边缘,连维持坐姿都变得异常艰难。
王磊第二天早上来接班时,被我惨白的脸色和几乎无法聚焦的眼神吓了一跳,坚持要送我去医院。我费力地摇头拒绝,只让他帮我弄些高热量、易消化的食物。身体的虚弱可以靠营养和时间慢慢弥补,但精神层面的创伤,以及体内那六个“房客”和系统核心的现状,远非现代医学能够解决。
我将自己关在值班室里,像一具尚有知觉的尸骸,缓慢地恢复着。大部分时间都在昏睡,意识在黑暗与混乱的碎片中沉浮。醒着的时候,则必须集中全部精力,去“安抚”体内那六个因木雕冲击而变得不再安分的意识光团。
它们确实在木雕的威胁下协同保护了我,但这短暂的“合作”并未改变它们混乱的本质。威胁退去后,它们似乎变得更加“活跃”,或者说,更加“好奇”。
这种“好奇”并非良性的探索,而是一种无声的、持续的侵蚀。
我开始注意到一些更细微、也更令人不安的变化。
我对时间的感知出现了偏差。有时感觉只是发了几分钟的呆,抬头看钟却发现过去了半个多小时。而在那“丢失”的时间里,我的意识仿佛被拉入了一个由破碎色彩和杂乱线条构成的旋涡,耳边隐约回荡着炭笔的沙沙声和不同语调的、意义不明的低语。
我的味觉也受到了影响。吃着王磊买来的清淡粥食,舌尖却会莫名泛起油画颜料那种苦涩的油脂味,或是某种陈年墨锭的古怪腥气。这感觉转瞬即逝,却真实得让我几次差点呕吐。
更诡异的是我的梦境。
它们不再是单纯的黑暗或记忆回放。我开始梦到一些完全陌生的场景:站在极高的地方俯瞰冰冷的城市夜景(傲慢);在阴暗的阁楼里摆弄一些形状奇特的、带着残忍意味的“玩具”(天真);在空无一人的舞台上,对着不存在的观众,重复着一段僵硬而完美的独舞(优雅);在无尽的黑暗中背负着沉重的枷锁艰难前行(神秘);被无形的火焰灼烧,发出无声的呐喊(痛苦);穿梭在熙攘的人群中,不断变换着自己的姿态和表情,模仿着每一个擦肩而过的人(狡黠)。
这些梦境清晰而连贯,带着强烈的情感色彩,醒来后依然历历在目,仿佛我真的以那些“人格”的身份,度过了另一段人生。
这不再是偶尔冒出的陌生念头或习惯,而是更深层次的、对“林栋梁”这个存在基石的动摇。我的记忆、我的感官、甚至我的潜意识,都正在被它们缓慢而坚定地渗透、改造。
我尝试翻阅陈安国的笔记,希望能找到关于如何“净化”或“稳定”体内异种意识的方法,但收获寥寥。笔记中更多的是关于如何引导、如何建立秩序,前提是施术者自身意识足够强大和纯粹。而我现在的状态,与“强大纯粹”相去甚远。
我只能依靠残存的意志,像守护一座不断被风沙侵蚀的古城墙,时刻警惕,及时修补那些被渗透的裂缝。但这过程极其消耗心力,让我本就恢复缓慢的精神状态雪上加霜。
这天深夜,我勉强打起精神,尝试进行简单的冥想,梳理体内那依旧微弱紊乱的系统能量。当我将意识沉入体内,观察那六个环绕的光团时,一个发现让我心底一寒。
它们……似乎比前几天“凝实”了一丝。
并非体积变大,而是那种“存在感”更加鲜明,散发出的“特质”波动也更加稳定。尤其是“狡黠”那个光团,它甚至在我观察它的时候,模拟出了一丝极其微弱的、与我自身系统能量频率相近的波动,虽然稚嫩且漏洞百出,但这无疑是一种危险的“学习”和“模仿”。
它们在适应。
它们在以我的意识、我的能量、我的存在为养料,缓慢地……成长。
这个认知像一块冰,塞进了我的胸腔。
我化身“熔炉”,本以为是将它们煅烧、镇压。现在看来,我更像是一个提供庇护和营养的“温床”。镇压是暂时的,而“共生”带来的,是它们对我更加根本、更加不可逆的侵蚀。
我结束冥想,疲惫地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玻璃上我的倒影,眼神中那多重光影交织的复杂感愈发明显,甚至偶尔会闪过一丝我自己都无法理解的、属于某个“房客”的瞬间情绪。
我抬起手,看着自己苍白的手掌。这双手,曾经绘制“定魂符”,曾经引燃灵魂之火,试图焚尽一切混乱。
而现在,它们正不可避免地,被那混乱所浸染。
我还能坚守“林栋梁”这个核心多久?
当我的记忆里充满了不属于我的过去,当我的情感被六种不同的极端情绪左右,当我的行为习惯彻底被外来模式覆盖……到那时,存在的,究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