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殡仪馆时,夕阳正将最后一点余晖涂抹在主楼冰冷的墙壁上,像是干涸的血迹。白班的喧嚣早已散尽,空旷的停车场和寂静的建筑群,提前散发出夜晚特有的死寂。我怀里揣着那本用牛皮纸包裹的笔记,感觉它像一块冰,又像一块炭,紧贴着我的胸膛,不断释放着寒意与沉重。
值班室的灯被我全部打开,惨白的光线驱不散心底积压的阴影。我没有像往常一样先检查设备或准备夜宵,而是第一时间反锁了门,拉上窗帘,将陈安国的笔记小心翼翼地放在桌面上。
外面,最后一缕天光被夜幕吞噬。几乎就在同时,那股熟悉的、针扎般的冰冷怨念,如同准点赴约的幽灵,从停尸间的方向缓缓弥漫开来。监控屏幕上,3号柜周围的光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下去,那层不祥的白霜再次凝结。
它来了。
但这一次,我没有像前几晚那样被动的紧张,或是徒劳地尝试绘制那些效果甚微的符纹。我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忽略那逐渐渗透墙壁的寒意和屏幕上闪烁的雪花点,翻开了陈安国的笔记。
时间紧迫,我无法细嚼慢咽,只能像沙漠中濒死的人寻找水源一样,疯狂地搜寻着任何可能与“红衣”、“执念”、“安抚”相关的字眼。
手指快速划过发脆的纸页,墨迹斑驳的记录在眼前飞掠。大部分是关于“镇厄盘”构建的艰辛、地脉怨气的观测,以及他对各个节点失效的忧虑。那些宏大的、令人绝望的叙述暂时被我搁置一旁,我的目标更具体,更迫切——如何应对眼前这个穿着红裙的、充满怨恨的亡魂。
终于,在笔记靠后的部分,一些零散的、似乎是他后期思考与尝试的记录,吸引了我的注意。
“……万物有灵,魂亦如此。强烈执念,乃灵体未散之锚,亦是其痛苦之源。强行打散,怨气反哺地脉,加剧其患,智者不取。”
(这与我的想法不谋而合!)
“……或可尝试‘疏导’而非‘镇压’。然疏导需明其执念根源,知其所欲,解其心结。然多数亡魂执念混沌,仅余本能之恨与悲,沟通尚且不能,何况疏导?难!难!难!”
(三个“难”字,力透纸背,写尽了陈安国的无奈。)
“……曾于古籍残篇见得‘安魂’、‘抚灵’之纹,非符非咒,更近于‘意’之引导。绘以特定之物,辅以心神,或可短暂安抚躁动之灵,创造沟通之隙。然对怨念深重者,效果甚微,且施术者心神消耗巨大,易受怨念反噬……”
安魂纹!抚灵纹!
我的目光死死锁住这几个字。就是它!虽然陈安国明确指出它对深重怨念效果有限且风险巨大,但这至少是一个方向,一个可以主动去做,而不是被动承受的方向!
我立刻仔细阅读他关于“安魂纹”的描绘。那并非一个固定的图形,更像是一种流动的、象征“平息”与“宁静”的意象组合,笔记旁边有他手绘的几个简陋草图,线条蜿蜒,如同流水,又如闭合的环,强调“圆融”与“包容”之意。描绘的材料,他提到了几种,包括特制的“辟邪膏”(我有一罐)、蕴含生机的草木精华(极难寻找),甚至……施术者自身的心头血(风险最高,效果也可能最强)。
沟通之隙……我需要的正是这个!我不指望一个纹路就能化解红衣女尸的滔天怨气,但我迫切需要打破目前这种单方面承受精神冲击的局面。我需要知道她到底要什么!那个男人的背影,那场雨夜的坠落……真相到底是什么?只有了解了,我才有可能找到“疏导”或“化解”的切入点。
寒意越来越重,值班室内的温度计已经降到了12度。我的指尖冻得有些发麻,呼出的白气在灯光下清晰可见。监控屏幕上,那些破碎的红色影像和坠落感再次开始闪烁,频率比前几夜更快,那股悲伤与愤怒混合的情绪冲击也越发强烈,像钝器一样敲打着我的太阳穴。
没有时间犹豫了!
我迅速拿出那罐“辟邪膏”。用这个,相对安全,但效果可能最弱。心头血……风险太大,不到万不得已,绝不能动用。
我用颤抖的手指,蘸取那暗红色、散发着怪异气味的膏体,回忆着笔记中那强调“圆融”与“包容”的意象,摒弃了之前那种带有“隔绝”、“封禁”意味的符纹思路。我开始在值班室中央、我常坐的那把椅子前方的地面上,绘制那个被称为“安魂纹”的图案。
线条并不复杂,但要求心境的配合。我努力摒弃内心的恐惧和杂念,将全部精神集中在“安抚”、“倾听”的意念上,手指引导着膏体,在地面上勾勒出流畅的、首尾相连的曲线,形成一个不规则的、但却给人一种柔和包容感的圆形纹路。
绘制完成的那一刻,我感觉到自己的一部分精神力,似乎随着那纹路的闭合,被轻微地抽离了出去,融入了那个图案之中。一阵轻微的眩晕袭来,同时,地面上那暗红色的“安魂纹”,似乎极其微弱地闪烁了一下,散发出一股难以察觉的、平和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