恐惧是有重量的。
它不像石头那样沉甸甸地压在胸口,而更像一层浸透了冰水的裹尸布,紧紧贴合在皮肤上,渗入毛孔,缠绕骨骼,让你无时无刻不感到一种湿冷黏腻的拘束。即使恐惧的源头暂时退去,那份重量和寒意,却已留在了骨髓里。
我叫林栋梁,是这家殡仪馆的夜班管理员。两周前,我差点成了这里的一部分,一具需要别人来处理的“藏品”。
值班室的日光灯发出稳定而轻微的嗡鸣,取代了记忆中那疯狂的撞门声和内部电话歇斯底里的铃响。我坐在那张老旧的人造革椅子上,手边放着老王留下的桃木剑,以及那支救了我命的特制强光手电。手电冰凉的金属外壳,此刻成了我唯一能汲取些许真实感的东西。
距离那场噩梦般的“转祭”之夜,已经过去了两周。
这两周里,停尸间安静得出奇。监控画面中,那一排排不锈钢柜门紧闭,再没有无故弹开,更没有尸体集体坐起的骇人景象。凌晨三点过后,我也严格遵守“规矩”,绝不踏足那片区域半步。一切似乎都回到了正轨,如果“正轨”这个词能用在充斥着福尔马林和死亡气息的地方的话。
但我知道,不一样了。
我不再是那个抱着唯物主义心态,对老王留下的“迷信”规矩嗤之以鼻的傻小子。我亲眼见过柜门弹开,亲耳听过亡魂的警告,更亲手……将一具溺水女尸的亡魂,引导、囚禁进了埋在地基下的那个鬼东西——“镇厄盘”里。
是的,囚禁。我用了一个听起来稍微温和点的词,“转祭”。但本质上,就是我利用了她,用她的存在,暂时填饱了那个名为“地脉之怨”的恐怖胃口,换来了眼下这脆弱的平静。
抽屉里放着几张潦草的纸,上面是我根据老王留下的只言片语、自己冒险查阅以及那晚模糊感知到的信息,试图画出的“镇厄盘”结构图。一个扭曲的、如同老旧罗盘般的图案,中心是那块吸纳一切的“纳阴石”,周围是引导能量(或者说怨气)的“引洄符”,以及几个模糊的辅助节点——“金”、“艮”、“祭”……
“祭”。我的指尖无意识地划过这个字,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我用自己的血画了符,用溺水女尸做了祭品,才勉强过关。那下次呢?下下次呢?老王纸条上写的“根源非尸,乃地脉之怨”,像一句永恒的诅咒。怨气是周期性的,它会再次积累,再次爆发。到那时,我该怎么办?再找一个“合适”的亡魂来献祭吗?
这种想法让我胃里一阵翻搅。我活下来了,代价是另一个灵魂(如果亡魂也算灵魂的话)永世不得超生,或者说,被永远束缚在那块见鬼的石头里,成为地脉怨气的缓冲垫。我握紧了手电,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这份暂时的安全,是用道德上的污点换来的。
“呼……”我长长吐出一口气,白色的哈气在灯光下隐约可见。
等等……哈气?
现在是夏末秋初,夜晚虽然微凉,但远没到能呵出白气的程度。我猛地抬头,看向值班室墙上的温度计——17摄氏度。这绝对不正常。值班室为了设备运行,通常维持在22度左右。
一股熟悉的、令人毛骨悚然的预感攫住了我。我几乎是立刻将目光投向角落的监控屏幕。
九个画面分割着殡仪馆各个角落。走廊,空无一人,灯光惨白。告别厅,寂静无声,花圈在静止的空气里投下诡异的影子。停尸间外通道,正常……
我的目光定格在停尸间内部的监控画面上。
画面似乎……比平时更暗一些?像是蒙上了一层薄薄的冰雾。我凑近屏幕,仔细分辨着那一排排冰冷的金属柜门。3号柜——西侧墙中间偏下的一个柜门,表面的不锈钢光泽似乎黯淡了许多,而且,柜门边缘,似乎凝结着一层极其细微的……白霜?
3号柜。今天下午刚送来的那具尸体。我记得登记信息,一个年轻女人,死于情感纠纷,据说是被杀害的。送进来时,她穿着一身醒目的红色连衣裙。当时入殓师老张还嘀咕了一句:“穿这么鲜艳上路,心里得多大怨气……”
红衣。
民间传说里,穿红而死,易化厉鬼。
我的心跳开始加速,手心渗出冷汗。是巧合吗?仅仅是低温导致的冷凝现象?还是……
我死死盯着3号柜的监控画面,试图捕捉任何一丝不寻常的动静。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除了那诡异的低温和若有若无的白霜,似乎什么都没有发生。没有柜门弹开,没有尸体坐起,没有亡魂的低语。
但这种死寂般的“正常”,反而更让人窒息。就像暴风雨前的宁静,你知道有什么在酝酿,却不知道它何时会爆发,以何种方式爆发。
我强迫自己移开视线,看向桌面上那些关于“镇厄盘”的草稿。老王的笔记里提到过,成功的“镇厄”会形成一个相对稳定的“场”,但这个“场”并非稳定不变的,它会与范围内的灵体产生交互,尤其是那些执念深重的灵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