兑位水渠下那阴湿的滴答声和模糊的叹息，像附骨之疽，缠绕在我回到值班室后的每一分寂静里。它证实了我的猜测——“兑位之水气”并未断绝，但它输送的不再是平衡地脉的滋养，而是变质腐化的怨念寒流。修复“镇厄盘”的复杂性远超想象，绝非找到一两种材料那般简单。
然而，脚步不能停下。下一个目标，是“艮”位。
东北，艮位，属山，意象为止、稳固、阻滞。在这个以“水厄”和“怨气疏导”为核心的诡异系统中，一个代表“止”的方位，会扮演怎样的角色？是另一处需要修复的节点？还是……一个镇压或封禁的辅助点？
我再次调出殡仪馆的平面图，目光锁定在东北角。那里标记着锅炉房和相连的旧仓库。锅炉房，提供热量，驱散阴寒，从某种意义上说，确实带有一种“镇止”阴气的功能，与“艮”的意象隐隐相合。而旧仓库，则充满了未知。
这一次，我没有等到深夜。选择一个下午，馆内人员相对较多的时段，我借口检查线路，来到了东北角的锅炉房。
锅炉房空间不小，老旧的燃煤锅炉早已停止使用，被更现代化的燃气设备取代，但那些巨大的、锈迹斑斑的旧锅炉依然如同沉默的钢铁巨兽盘踞在原地，管道纵横，积满了厚厚的灰尘和蛛网。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金属锈蚀、煤灰和淡淡煤气的混合气味，与停尸间的阴冷消毒水味截然不同，带着一种工业时代的、粗粝的“生”气。
我仔细检查着墙壁、地面、管道，尤其是那些旧锅炉的基座周围，寻找任何可能与符文、封印或是特殊布置相关的痕迹。除了岁月和 （忽视）留下的破损，一无所获。这里看起来就是一个纯粹的、被时代淘汰的工业遗迹。
难道“艮”位的线索不在这里？或者在更里面的旧仓库？
旧仓库的门锁着，锁头锈蚀严重。我用了些力气，才用钥匙拧开。门轴发出刺耳的呻吟，推开时，扬起的灰尘在从高窗射入的几缕光线中狂舞。
仓库里堆满了各种报废的桌椅、破损的花圈、废弃的装饰品以及不知名的杂物，如同一个被遗忘的、属于死亡的旧货市场。光线昏暗，视野受阻。
我打开强光手电，光柱刺破尘埃，小心翼翼地在一堆堆杂物间穿行。这里的气息更加沉闷，死寂，仿佛时间的流速都变得缓慢粘稠。
“艮”，为止。在这里，我确实感受到一种强烈的“停滞”感，并非空间的静止，而是一种……能量或气息上的“凝固”。仿佛有什么东西，被长久地“禁锢”于此。
我放慢脚步，精神高度集中，运用着那并不熟练的“察”的技巧，感受着周围环境的细微变化。
在仓库最深处，一个堆满破损石膏像和废弃牌位的角落，我停下了脚步。
这里的“停滞”感最为强烈。而且，空气中似乎萦绕着一丝极其微弱的、与锅炉房和外面都不同的……檀香？不，更像是某种线香燃尽后，残留的、带着一点点甜腻又腐朽的气味。
我拨开缠结的蛛网，挪开几个缺胳膊少腿的石膏天使像，手电光落在后面斑驳的墙壁上。
墙壁上，似乎曾经钉过什么东西，留下了几个清晰的、规则的钉孔，排列成一个奇怪的、非对称的图案。而在钉孔下方的墙根处，我注意到了一小片颜色异常深暗的痕迹，像是某种液体干涸后留下的污渍，渗透进了墙皮深处。
那污渍的形状……隐约像是一个……反向的、扭曲的水流符号？与“镇厄盘”上的“引洄符”有些相似，却又截然相反，充满了“阻塞”、“逆流”的意味。
我的心跳加快了。这里！这里一定有过什么！
是某种辅助“镇厄盘”进行“阻滞”或“封禁”的布置？比如，悬挂过特殊的符牌或者法器？那墙根的污渍，是仪式留下的痕迹？还是……封禁之力消退后，被阻滞的怨气侵蚀留下的印记？
“艮位之锢”。我似乎找到了它存在的证据。但如今，钉孔空空，污渍暗沉，这里的“锢”之力，显然也已经随着时间流逝或封禁磨损而大幅减弱，甚至消失了。
所以，整个系统的情况是：核心“镇厄盘”封禁磨损，疏导失衡；维系平衡的“兑位之水气”变质腐化，反成滋养怨气的渠道；而负责辅助阻滞、稳固系统的“艮位之锢”也已然失效。
这是一个濒临崩溃的体系！
难怪近期的“水厄”如此凶猛，那溺死的亡魂如此执着。整个限制它的枷锁，已经千疮百孔！
我蹲下身，用手指轻轻触碰那墙根的深色污渍。一股极其微弱、但异常精纯的阴寒怨气，顺着指尖瞬间传来，带着一种被长久压抑后的扭曲和暴戾。
我猛地缩回手，指尖一阵刺痛般的冰冷。
“祭……”我不由自主地喃喃出声。
修复这样的系统，需要付出的代价，恐怕绝非寻常。这“艮位之锢”的失效，是否就是因为缺少了必要的“祭祀”来维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