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兴巷中
    西岭暮晚,山寺入夜。

    斜阳落尽,林间风微动,远处钟声已歇,只余虫声细碎,掩映在竹影婆娑之间。

    静院檐下一方青石水盂,水面泛着微光,偶有风吹竹叶,落下一星水珠,击水为响,清清浅浅。

    榻上陆如归倚着软枕,眉目间倦意未褪。

    他的面容本就清秀温润,入夜之后,更显得肌肤苍白,眼角微敛,仿佛还有未散的忧思。

    他醒得早,仍觉困乏,却不愿再睡。

    案上放着一方香囊,绣工极细,纹的是竹叶与玉兰,香囊不大,却缝得极密,香气透帛而出,不浓不淡,是他熟悉的味道。

    “山中竹雾,兰根浅焚。” 是谢宛枝常用的香。

    阿笙说,是她离开前留下的,说夜里怕他惊梦,这香可安神清魄。

    他指尖轻轻摩挲香囊的边角,指节分明,指腹却微凉。动作极轻,唇角却不觉含了笑意,神情如拂过微光的水面,柔和而静谧。

    夜色微深时,阿笙悄然推门进来,低声递进一封薄信,说是山下驿亭来人,谢大人回程途中遣人送来。

    他展信看去,只寥寥几句,字迹却仍是她惯用的小楷: “夜路风紧,山雨将至,归儿莫忘添被。”

    最后落款却是极轻巧一笔:“——宛枝。”

    他看着这两个字,眼角微微一热,唇线轻轻颤了下,半晌才将信折好,细细收入枕旁书卷中。

    动作间,他下意识抚了抚小腹,指尖轻柔如羽,复倚回榻中,眼神却久久未曾移开那封信。

    同一时刻,京中谢府,案几之上香烟缭绕,谢宛枝伏案未眠。

    她身着玄色常服,衣襟整肃,乌发高绾,面容清冷如霜。

    案前灯火摇曳,将她的眉眼映得如同一幅沉静的水墨画。

    她手边摊着旧策改批、江濯初新誊的调度折子,另一边则是傅文芝从内库旧账中翻出的三年前“顾连舟”手批笔迹。

    “顾连舟……”她低声念了一遍,声音低缓,带着一丝未明的思索。

    傅文芝刚入内,身披浅褐长袍,衣上仍带着廊外薄露,鬓边微乱,却精神十足。她快步至案前,将手中帛卷一卷放下。

    “她曾是户部策使之一,兵银旧策之初稿出自她手,三年前被贬出京,如今传言似已回转藏身永兴巷。”

    谢宛枝抬眸,眸色清亮却不寒,神情未动:“宋承之那边,可有动作?”

    “宋大人昨夜留话,说‘那人未走远’,今晨便去了司律台。”

    她轻轻点头,纤长的手指摩挲着折子边角,指腹来回几次,仿佛借此舒解内心的波澜。

    良久,她淡声道:“兵银之策若真有第三卷在她手上……就不能再叫李瑾清抢先一步。”

    她话音刚落,门外忽有婢女低声禀道:“贺公子遣人送了新香方,言是‘解郁安神,助眠最宜’。”

    谢宛枝闻言,眉心微挑,唇角弯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语气稍缓:“收下吧,替我回他一声——香极好,今夜便试。”

    傅文芝挑了下眉,嘴角一动,似笑非笑:“贺云荀也不是没心气的人。”

    谢宛枝未答,只低头执笔,指节微曲。

    视线掠过灯火,一瞬落在桌角方才写好的另一封信上。

    她伸手拈起那封信,指腹掠过“归儿”二字,眸中波动极轻,仿佛山间月色映水,不动声色,却早已心有所系。

    宸京西,永兴巷。

    旧宅深深,灯火微微。

    谢宛枝立于巷口时,天光已微暗。

    她立姿挺直,玄青常服在夜色中如墨,袖下微动,气度沉稳,冷静如霜。

    薄雾自砖瓦间缓缓升起,将整条巷子包裹得仿若旧梦。

    两侧青砖房屋斑驳陈旧,有些门楣上还残留着风雨洗蚀的字迹,唯独最尽头那一处小院,门扉紧掩,墙角枯枝压影,看起来与寻常人家无异。

    “顾连舟便在此处?”她微偏头,语气淡淡。

    芷宁点头道:“已让人探过,昨日她确在屋中烧茶,近午时曾于院内晒书。”

    “她未避?”

    “看似未避。”

    谢宛枝未再言语,只伸手拨了拨袖口,步伐无声地踏上青石巷道。风从背后吹来,将她的衣角轻轻扬起,像极了一道流动的墨色水纹。

    巷中寂静无声,唯她足音落地,轻缓如旧卷翻开。

    至院前,门扉未锁。芷宁欲先推门,被她止住。谢宛枝抬手轻敲三下,声音并不响,却在静夜中格外清晰。

    许久,一道女子嗓音自内传出,清冷平静:“门未上栓,进来便是。”

    谢宛枝闻声推门而入。

    院内甚是清雅,旧藤木椅置于檐下,一盏冷茶犹未凉透,书卷摊在石桌一隅。

    夜色浅淡,帘幕微曳,映出一道人影正自屋中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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