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衡旧策
    夏初已至,京中日暖蝉鸣。

    而西岭仍寒,雨雾未歇,林间薄霜未融。

    陆如归跨过石阶,抵达松林尽处,旧寺深藏于雾气之间,殿前苍柏老旧,钟声低鸣。

    他立于殿下,神色清淡,唇色却有些发白,脚下微微一晃才站稳。

    今日他着一身浅灰长衫,衣摆随风轻卷,乌发未束,仅以玉簪随意挽起。

    眉眼温润如旧,却多了一层清透的倦意,整个人静静立着,如山间幽竹,既柔且坚。

    这些日子以来,他似乎更加沉静,举止更为轻缓,每一个动作都带着小心与克制,仿佛体内藏着不为人知的秘密。

    远望之下,他身形仍纤长,却隐隐多了一分不同于往日的温软与从容。

    偶有动作微顿时,便不自觉地将手落在小腹处,护得极轻极稳。

    宋承之静坐廊下,抬眸看他:“你终于来了。”

    陆如归一揖到地,声音略哑:“敢问宋大人,母亲所留,是否尚有未传之策?”

    宋承之眼中一闪,语气虽仍平淡,目光却隐隐带着欣慰:“你终于愿意接她的路了?”

    陆如归抬首,眼中未有犹疑:“她未竟之志,只能由我来续。”

    说话时他缓缓坐下,却动作轻缓得不似往常,左手始终护在腹侧,仿佛下意识防着什么。

    几息之后,他眼尾浮现一丝隐约疲意,指腹轻轻摩挲着衣襟下方。

    宋承之盯着他护腹的动作看了一眼,眼神微动。

    殿门微开,暗卫奉上一卷竹简,纸色泛黄,封首处篆着一个淡金色“衡”字。

    宋承之缓缓道:“此为‘兵银合策’第三稿,仅存一卷,为我所藏。恩师昔年欲以此改革三署权力归一,建立‘三线分账、双署共签’之法。”

    “若此策得以施行,兵部不得独拨银粮,户部不得私封账卷,兵银调度需经双署合审。”

    “此策一出,动的,不只是银。”

    陆如归接过竹简,指节略白,似用了些力,目光却极稳,低声道:“我会转达给谢大人。”

    宋承之眯眼片刻,嘴角缓缓扬起一丝极淡的笑意,语气中多了从未有过的轻快:“你既愿担恩师之志,我自然倾力相助。”

    “你母亲当年若有你这份清明,也许不必走那样的结局。”

    “但记住,你不是她的影子,你得走自己的路。”

    陆如归低头,声音微哑:“谢宋大人信任。”

    宋承之点头:“我会替你召回旧人。”

    她眼底带着真切的光,“你母亲若在泉下有知,也会欣慰。”

    “既然你准备好要背起这份责任,从今日起,朝堂那些人不会再轻易放过你。”

    他下山时,山道寂静,斗篷微湿,风吹其面,面色更显苍白——那一抹隐忍的虚弱,在山林间无人可见。

    林叶簌簌而动,落下一点晚霜。

    陆如归站定回望山门,唇角泛起一点极浅的笑。

    这一刻,他不再只是隐于暗处的罪臣遗子,也不只是谢宛枝的属下。

    他是宋衡之子,是兵银之策的继承人,是将走入风口浪尖的人——是他自己。

    而那尚未出生的生命,在他腹中缓缓沉息,与他同脉共气,一并向着未来迈步。

    夜深灯冷,谢府主阁仍未熄灯。

    谢宛枝独坐案前,面前摊着数卷未封之策,皆为陆如归近日自西岭誊来的旧稿。

    银灯映纸,纸页微黄,字迹清瘦而严整,字字落笔认真。

    她翻到第三卷,指尖拂过一行注脚:“三线分账、双署合审,不得一署独执。”

    这正是宋衡生前未竟之策的精髓。

    她停顿片刻,将那页压在石镇下,目光却未离。

    芷宁端茶进来,见她发怔,轻声道:“大人,夜已深,不如歇一歇?”

    谢宛枝抬眸,摇头:“他写得这么细,我怎么舍得睡?”

    她语气带笑,笑意却不达眼底。

    案侧茶盏已冷,她未觉,目光仍落在那策首。

    策尾处,隐隐透出一抹熟悉的笔意,是陆如归誊完后所落一行小字:“为母遗志,不敢失其真。”

    她伸手欲覆那行字,却在半途停住。

    良久,她轻声道:“……我怎会不知你在替谁写……”

    她合上卷宗,靠在榻后,目光沉静,手却悄然握紧了衣袖一角,指腹在袖中摩挲,像在触碰一段回忆。

    “若他回来……我要他亲口告诉我,他是为何写的。”

    京中香闺,灯火微明。

    李瑾清着素衣立于棋案前,棋局未终,却不再落子。

    林若宜缓步入室,低声道:“东巷来信,傅文芝于昨日入江宅,江濯初确已回京。”

    李瑾清不语,只转身取出书案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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