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未出一言,只俯身于角页悄然写下:“兵礼制衡”、“权逼三司”、“盐印争议”,字字细瘦峻冷,墨意浓重,落笔如针。
她笔锋一顿,抬首望向堂上,目光淡淡掠过几位高位之人。
四下无言,唯烛焰微晃,似连风都不敢动一寸。
就在这片寂静中,铜钟自外堂传入,“咚”的一声响起,沉稳悠长,震动梁宇。
政事堂议事暂歇,朝官依序散去,或低语结伴,或神色各异,步履匆匆离堂而出。
傅文芝在谢宛枝身侧低声:“今儿这一战,你让了半步,李瑾清那边却真收了势。”
谢宛枝点头,不语。
颜琮目光微转:“今后要防着点儿林若宜,她不像李瑾清那样直。”
傅文芝“啧”了一声,团扇一收:“你别看她一脸清修样,心比谁都杂。”
她又抬眼看向谢宛枝,语气低了些:“你再不铺后手,那几个中立文官怕是就要倒风向了。”
谢宛枝微垂眼睫,缓声道:“已经在铺了。”
她未多言,执折离堂,身后雨声未歇。
谢府深夜,书阁未熄。
窗外春雨未歇,细如丝线,缠着廊下灯影,也缠着那扇半掩的阁门。
陆如归仍伏在案前,烛火映着他眼睫投下的影。他手边摊着三册旧年银册,页角折起几道,墨痕犹湿。
他指节落在其中一页右上角,缓缓按住——
“北村三口,冬线入旧仓,借南调换折两千。”
他定定看着那行字。
北村,是旧朝边防调运的一处隐仓,当年战乱之后,被废于籍中,只在军名残卷中偶有提及。那时他尚小,只记得有个拎粮袋的老人,在夜里低声说过:“北村那地方……早晚是会烧起来的。”
那话他听不懂,也不曾放在心上。
可如今,五年后的东市银案,竟牵回那一线未断的旧火。
他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一张早年收录的“旧人名册”,其中一人,便曾署过“北村三口”。
这不是巧合。
这张银账,是信号,是标记——是有人在悄悄告诉他:“我们还活着。”
他喉头微紧,指尖不觉收紧了卷角。
这一线若交出去,不止是牵出李派、章家,甚至可能引来皇宫清算——也可能,连带那群“旧人”的命一并抹去。
可若不交,他就要对谢宛枝隐瞒一段关键线索。
他抬头看向门口,帘子轻响一声,有风拂过,带进一点雨意。
脚步未到,香气先至——
是她回来了。
阁门轻响,一道身影缓步而入。
谢宛枝着一袭深青官服,外披半湿纱衣,鬓边几缕细发黏着雨意。她步履不急不缓,神色如常,仿佛那场政事堂上的锋芒从未在她身上落下一丝痕迹。
“还在看?”她声音微哑,带着夜风吹过的薄凉。
陆如归缓缓起身,将几册银账叠起,却未立刻应声。
她走近案前,将手中披风卸下搁在椅背,衣摆拂过案角。雨气还未褪尽,衣袖拂过他指节,微凉一触,叫人不自觉一紧。
她低头理着袖口的水痕,动作不急,却在不经意间靠得极近。
那点雨意沿着她鬓边滑下,落在他手背上,凉得分明。
他望着她的侧脸,心中千言万语,却只凝成一句:
“你……信我吗?”
他声音不大,却格外真切。
谢宛枝挑眉,转头看他,眸中未见惊讶。
她没有立刻作答,只是盯着他看了一息。
忽而探身,抬手,指腹落在他领间,像是在理他衣襟,却并未真动,反而指尖一寸寸滑过他锁骨上的衣料,带着一种不动声色的控制。
“问这个作甚?”她低声道,语调依旧平淡,却带着微不可察的一点笑意。
那一刻的距离近得过分,她的气息在他颈侧流转,陆如归唇角绷紧,耳后微红,却并未后退。
他知道,这不是试探,而是回应。
陆如归望着她,指尖抵着那页折角,微不可察地颤了颤。
灯火摇曳,他的侧影被拉长在书案之上,唇线紧绷,眼中却浮出一丝近乎犹疑的光。
“若……我查到的线,连着的不是李家、章家,而是……”他顿了顿,低声道,“旧人。”
谢宛枝的神色终于微微一变。
她没有立即作声,将目光落在他那册卷页上,指节轻敲两下。
雨声自窗纸之外淅淅沥沥,一线未断。
陆如归的心揪紧了。
“北村三口?”
他一震,眼中划过一抹难以掩饰的惊异,显然——她早有怀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