艳鬼柔心(三)
    白石坚盯着快要燃尽的蜡烛,烛火在他眼里不停地跳跃。他脸色苍白,神情紧张,没有什么血色的嘴唇紧紧抿成一道线,与他眉间拧成的川字一般深浅,似乎在承受巨大的痛苦。

    窗外的风声带着一丝厉笑,他似乎听见了他不愿听见的声响,他像受到惊吓一般,猛地从凳子上站了起来,冷汗涔涔。

    他不敢却又忍不住去想她现在可能在做的事情。虽然他应该习惯,可每每想起,依旧心如刀割。

    她的每一次外出,每一次温柔的恳求都将他推至悬崖边上,背后的深渊是他最痛苦的面对她的愧疚,所以他宁愿凌迟自己的心也不愿再让她受到一丝委屈。

    于是他在这种自我折磨中逐渐绝望,陷入一种生不如死的痛苦。就像今晚,就像现在。以致这种痛苦将要将他淹没,令他发狂。

    他急需一种力量将他从这种痛苦中拯救出来,于是他再次回望悬崖后的深渊,企图以愧疚与自责获得解脱。

    那段以甜蜜开始,以噩梦结尾的过往再一次在眼前重现。

    意气风发的少年,美艳四方的少女,在明朗晴空下的相遇,在溶溶月色下的痴语,令萌动的春心如一朵悄然开放的罂粟,能令任何单纯的人做出疯狂的举动。

    当恶酒下肚,罪恶的烈火烧断了缚心的那根绳子,粉笺上泛着墨香的情话,隔窗望影的彻夜长谈,密林深处的琴瑟和鸣,那些悠然静好如长流细水一般的情愫瞬间变得黯然失色。

    他心中所剩只有源自欲望的业火,看不见她惊慌恐惧的眼神,听不见她撕心裂肺的哭喊。罂粟的花香引诱他急不可耐地品尝,本该是两情相悦,成为他一厢强求。

    犹记得睁眼之后的噩梦。当他满足地醒来,怀中没有温香软玉,而眼前本应该是娇憨妩媚的美人却已变成黄粱绳下的一缕幽魂。

    那身火红的长裙刺痛了他的双眼,那具僵硬冰冷的身体冻住了他震惊而悲痛的心。

    这才记起她是矜持自洁的女子,她是惜誉胜命的女子。而他一时自私的贪欲,断送了他们本该美好的一世。

    他懊悔,自责,痛苦,愧疚。

    然而始终不能挽救她已经逝去的生命。

    全是他,全是他的错……

    “柔心,对不起,对不起……”白石坚痛苦地闭上眼睛,颓然坐倒在凳子上。

    原来愧疚也不能拯救,不过将他从这种痛苦中拉出来,丢进另一种痛苦中罢了。

    他甚至不敢再睁眼,身陷无底深渊,眼前的光亮不过是虚幻。索性让他什么也看不见,彻底消失在无尽的黑暗。

    “白公子!”

    个春风风火火地闯进主室,看到的就是白石坚一副悲若心死的模样。

    “白公子,万娘子在何处?”

    白石坚疲倦地睁开眼睛,望了望面前一脸急切的少女,动了动嘴,终究什么也没说,又疲惫地闭上眼睛偏头不去理睬。

    “白公子?!”个春恼怒他的无动于衷,拔高音量:“我已经知道万娘子的身份,如果你不尽快将实情告诉我,不仅她会有魂飞魄散,不入轮回的后果,你助纣为虐,身后也必将遭受地狱之苦!”

    白石坚终于有些动容,惊疑不定地转头看向个春,喃喃念道:“魂飞魄散,不入轮回?”

    “万娘子既已香消,本应魂归地府,入道轮回。留滞人间已属违佛背道,若再做出伤人性命的事情,业障深重,罪加一等,必将经受魂飞魄散的惩罚。但若她迷途知返,皈依道常,及时经由引渡或许还可以到阴间排队求汤,依然有一个转世为人的机会。”

    个春以为他有所松动,白石坚却摇头大笑:“转世为人?那她还会记得我么?不,不,倒不如留她一世,哪怕是恨,也比忘了我强!”

    “难道你要看她魂飞魄散?难道你不怕十八层地狱的烈刑?”

    “她忘了我比十八层地狱更让我害怕!魂飞魄散?不,没有人能伤害她,我也不允许谁来伤害她!”白石坚突然恶狠狠地盯着个春,嚯的一声从凳子上站了起来,咆哮道:“你们——虚伪奸诈的道士!我警告你们,你们若是敢动她,我拼死也不会放过你们!”

    个春见他情绪激动,知道以后果相逼让他说出万柔心的所在已经是不可能的了,只得按捺住性子另想他法,于是轻声道:“我见白公子对万娘子用情甚深,定是在她生前百般宠爱,不忍她受半点苦楚。”

    “她就是我的心头肉,如何能让她疼痛半分!”

    “既如此,白公子又为何让万娘子身后不得安宁,囚于人世挣扎?”

    “挣扎?不,她现在每天都很快乐,每天都……”语气越来越轻,白石坚像想到了什么浑身一震,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阴魂飘荡在阳间,集怨报复于旁人,她又如何不是在挣扎?”个春看见他痛苦的神色,心中便有一二分猜想,继续道:“我以为,万娘子快乐与否不在于她自己,而在于白公子的执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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