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子兵彻底崩溃了。“魔鬼!他们是魔鬼!”“逃げるんだ——!”(快跑啊——!)残存的鬼子再也顾不上什么武士道,什么天皇,哭爹喊娘地丢下武器,像一群吓破胆的兔子,连滚带爬地向后狂奔,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河滩上,只留下满地狼藉的尸体、燃烧的装备和绝望的哀嚎。野人谷口,这道用血与铁铸成的防线,在即将崩塌的最后刹那,竟然以一种谁也想不到的方式,奇迹般地…守住了!可这胜利的滋味,却苦涩得像吞了一口烧红的烙铁,烫得人心窝子疼。
天色蒙蒙亮,东方泛起一丝惨白的鱼肚皮,却驱不散谷里那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和焦糊味儿。枪声彻底停了,只剩下风呜咽着吹过冒烟的焦土,还有零星鬼子伤兵垂死的呻吟。赵铁锤、老烟枪、雷公他们互相搀扶着,拖着疲惫不堪、满是伤痕的身体,踉踉跄跄地从弹坑里爬出来,踩着一地粘稠的血泥,深一脚浅一脚地朝潭边走过来。每个人脸上都黑乎乎的,只剩眼白和牙是白的,眼神里除了劫后余生的茫然,就是一股子沉甸甸的、说不出的憋闷。
他们走到潭边,一眼就看见了青石上那个小小的、盖着一件破军装的身影,还有跪在旁边、背影僵直得像块石头的杨团长,以及默默垂泪的老秦头和眼睛肿得像桃子的林小荷。所有人心头都是一咯噔,刚刚那点死里逃生的庆幸,瞬间被这无声的悲恸砸得粉碎,沉甸甸地坠下去,坠得人喘不过气。赵铁锤张了张嘴,想喊声团长,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了,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只能红着眼圈,死死攥紧了手里那杆打光了子弹的崭新三八大盖。
杨团长没回头,只是抬起血肉模糊的手,胡乱抹了把脸,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打扫战场…能用的…都捡回来…鬼子…鬼子说不准啥时候…还会再来…”这话说得有气无力,带着一种心被掏空后的疲惫。老烟枪默默点了点头,拍了拍赵铁锤和雷公,示意他们去干活着,自己则一瘸一拐地走到那门打得炮管都微微发烫的九二步炮旁边,布满老茧的手轻轻抚过冰凉的防盾,独眼里情绪复杂。
战士们默默地散开,开始在弥漫着死亡气息的战场上搜寻。鬼子的尸体铺了一层,各种武器散落得到处都是,三八大盖、歪把子、掷弹筒、还有不少完好的弹药盒。一个战士在一具鬼子军官尸体旁,找到了一把精致的南部十四式手枪和一把指挥刀。另一个战士从炸烂的驮架旁,拖出来一箱还没开封的甜瓜手雷。赵铁锤则带着人,小心翼翼地把潭边黑窟窿里那挺MG42机枪、剩下的那具“铁拳”发射器、以及德制弹药箱里那些没见过的手榴弹和子弹,全都归拢到一边。
看着这越堆越多的、五花八门的崭新装备,尤其是那挺怪模怪样、却凶悍无比的MG42,还有那威力骇人的“铁拳”,再看看青石上那再也不会醒来的小小身影,所有人的心情都复杂到了极点。这些东西咋来的?为啥偏偏是这时候?没人说得清,一种混合着感激、敬畏、恐惧和巨大悲伤的情绪,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心头。赵铁锤拿起一颗德制木柄手榴弹,掂量着,又看看陆远,眼圈又红了,猛地别过头去。
“团长…这…这些家伙…”赵铁锤声音沙哑,指着那堆新装备,不知道该怎么问。杨团长缓缓站起身,踉跄了一下,老秦头赶紧扶住他。他走到那堆武器前,目光扫过MG42冰冷的枪身,扫过“铁拳”狰狞的发射管,最后,落在那些德制的子弹和手榴弹上,上面的铭文和鹰徽标记,他一个也不认识。“收好…都是…小远拿命…换来的…”他声音低沉,每一个字都像沾着血,从牙缝里挤出来。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着检查那挺MG42机枪的老烟枪,忽然“咦”了一声。他独眼里闪过一丝疑惑,用那只好手,费力地扳开机匣盖,指着里面某个不起眼的角落。杨团长和赵铁锤凑过去看。只见那冰冷坚硬的金属机匣内壁上,似乎…似乎刻着几个极其细微、扭曲的、像是用指甲硬划出来的符号,那形状…竟隐约有点像…一只闭合着的、流着血泪的眼睛?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一股莫名的寒意,悄无声息地爬上几人的脊背。
几乎同时,正在清点德制弹药箱的林小荷也低低惊呼一声。她拿起一颗黄澄澄的7.92毛瑟步枪弹,手指颤抖地指着弹壳底部。杨团长接过子弹,借着渐亮的天光仔细看去,只见那铜质的弹壳底火上,竟然也清晰地压印着一个极其微小的、同样的流血闭目图案!“这…这是啥?”赵铁锤感觉头皮有点发麻。没人能回答。恐惧像冰冷的藤蔓,悄无声息地缠绕上刚刚经历血战的心。
杨团长猛地攥紧了那颗子弹,冰冷的金属硌得他手疼。他想起陆远那双偶尔会变成淡金色的、能看透虚实的眼睛,想起他昏迷前痛苦的呓语,想起这些凭空出现的、带着不祥标记的武器…一个可怕的、他不敢深想的念头,如同毒蛇,骤然缠紧了他的心脏。他缓缓转过头,目光再次投向青石上那安静的身影,眼神里充满了巨大的、无法言说的悲恸和一种深入骨髓的恐惧。
“把这些…都单独收起来…”杨团长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