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谬

    周兰羽没喜欢过谁,也没见过几分真心。

    幼时总听母妃如何宠冠六宫,还以为那是对神仙眷侣,可母妃大好年华,却被一道遗诏逼得殉葬。

    周兰羽便知道,这紫禁城里,分明有恨无爱。

    儿时被禁于宫闱,八岁又被圈在封地,他实在无聊,也只能看些戏文、话本。

    话本中除了痴男怨女、神仙眷侣,就数贺兰山寨主名声响当当。

    周兰羽还按话本和小厮演过几次,他当土匪头子,把“戎人”小厮打得屁滚尿流。

    一转眼,真正的土匪头子竟成了他皇嫂,还从玄幽司手中将他救走。

    周兰羽的世界很简单——

    傻子皇兄下令杀他,他便要将他的一切都抢走;

    沈怀毓救过他的命,还救过许多人的命,他便要报恩。

    小王爷很快就从苦恼中解脱。

    想胜过他皇兄就不能真心喜欢嫂嫂了吗?

    当然可以。

    这还是双重担保!

    -

    满室暖意,周兰羽双眼紧闭,苍白嘴唇却微微翘起。

    孙太医施针不断,额角已渗出汗珠。他目不斜视,状作波澜不惊,内心却升起深深的疑惑。

    皇后为何又来了?昭王还需半个时辰方能醒转,可皇后听罢,却仍待在这不走。莫非一双凤眼能把人盯醒吗?那算不算是……妙眼回春?

    好包袱,孙太医觉得自己能说书。

    沈怀毓斜倚门扉,执剑抱臂,将周兰羽表情尽收眼底。变幻无穷,有趣得紧。

    鸦羽般的睫毛垂在眼下,时而眉心蹙起,时而鼻翼翕动,时而唇角颤抖。

    不似狡猾狐狸,倒是只招人疼的可怜落水狗。

    沈怀毓脑中忽然浮现一句传言:

    “眉下一点红痣,肌肤白如玉佛。金乌转世,天命所指。食其肉,饮其血,死后可成仙。”

    从冯邵供词中瞧见这句时,她险些被茶水呛住。

    这传言编的,首句如风流韵事,次句隐有逆反之嫌,末句又成志怪小说。

    简直荒谬。

    可如此荒谬之言,却于民间暗流涌动,倒街卧巷的乞儿都已深信不疑。

    巫蛊案中伤及昭王的乞儿刘七郎,便对传言信服至痴狂地步。目视之,如信徒拜神佛;心念之,却如饿狗嗅肉骨。幕后之人如此精心挑选,只为了——诛杀周兰羽。

    若非柳青城凑巧诈尸,孙太医习得此蛊解法,昭王此次又该凶险异常。

    随孙太医最后一针拔出,周兰羽眉头舒展开,终于从梦魇中醒转。

    青竹气息于暖室中四散,周兰羽鼻尖抽动,伸着脑袋,朝气息最浓郁之处嗅闻。

    弗一抬眼,棱角分明的面孔与梦中人重叠,眸如炽阳,融化冻雪,叫周兰羽久久不得回神。

    周兰羽方辨清自己心意,现下更是欣喜若狂。皇嫂竟真来看他了!

    视线中,薄唇微微张合,“睡傻了?”

    金纹黑靴跨过门槛,大步流星走入内室,掀起一阵清风,吹得帷幔轻晃。

    颀长身影停至床边,三宝公公这才敢笑得皱作一团,与同样神情的侍者交换激动。

    王爷终于醒了!

    笼罩王府上空的愁云微微松散,叫人得空喘息。

    “真睡傻了?”沈怀毓与那双清澈黑瞳对视,笑意难掩,“孙太医快瞧瞧。”

    孙太医守在床侧,见状立刻探上昭王手腕,“脉搏稳定,跳动有力,已无中毒之兆。再调养两日,王爷定能恢复如常!”

    他没忍住沾沾自喜,老夫确乃神医也!

    孙太医扶着王爷坐起身,周兰羽却仍觉头脑昏沉、身体虚浮、呼吸不畅。

    但皇嫂问话,他怎可毫无回应?

    “没……”刚吐一字,他就觉喉咙深处刮擦着些痒意,猛咳数十下,竟是咯出一口黑血。

    幸而沈怀毓眼疾手快,掏出手帕捂在昭王嘴前,这才救下一床被褥。

    孙太医对着手帕望闻问切一番,确认与柳青城喷射之血一般无二,才道:“无妨!此乃蛊毒堆积,吐出之后便再无事了。”

    “我没……”周兰羽再度尝试,再度失败,愈要说话愈要咳嗽,愈喘不过气愈说不出话,急得小王爷眼泛泪花。

    好在面对病人,沈怀毓比平日多上三分耐心,“好了别急,知道你没傻,喝点水再说。”

    三宝公公适时递上备好的温茶,沈怀毓接过,转身往床上一瞧——却见大病初愈那人躺得七零八落,如四肢散架一般,孙太医则于其身后苦苦支撑,清瘦手臂颤颤巍巍,与散架也所差无几。

    她轻叹一声,借腰间剑鞘将散架之人往外一挑,示意孙太医离开,那处空隙立刻被三宝公公用长枕填补。

    不错,可以好好喝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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