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心头一跳,以为自己入了阴曹地府,闭眼横心道:“小人一生行善积德,阎王爷饶命啊!”
众人皆有些讶然,赵川正欲解释,就被沈怀毓拦下。
她压低声线,故作冷厉:“你若未做亏心事,又怎怕地府拷问?此刻如实招来,兴许还可放你一马。”
“阎王”一怒,烛火倏然猛烈摇晃。
听见女声,柳青城疑惑掀开一条眼缝,却见梁上头颅粲然一笑,吓得慌不择言:“阎王娘娘开恩!我说!我全都说!”
原来,这柳青城心悦贺将军府千金,可那小姐听闻昭王貌美又短命,便想上门求婚。柳青城眼看姻缘不成,便强迫说书人编造话本诋毁昭王,还据此演了出巫蛊假死戏码。
他本想瞧瞧,心上人得知他死讯是何态度,未想到偷鸡不成蚀把米,竟真命丧于此。
话本。
这巫蛊案自话本播散于京,可在“死者”本人口中,整件案子竟就是一出话本。
沈怀毓紧盯柳青城,面色惶恐,不似作伪。
当真如是?
若仅是一桩感情纠葛,太后缘何借父母之死将她引来,还给了她后宫女子难有的出宫令牌?
沈怀毓冷眼瞧向柳青城。
此人天真呆傻,仅是块被立出来的靶子。给他下蛊的两方势力,才是关键。
况且,刘七郎死前,对昭王念的那句“玉面佛颜,天命之子”,实在蹊跷,显然有人想借这乞儿击了柳、周二鸟。
柳青城已尽数招完,暗含期冀地望向沈怀毓。
她大发慈悲:“你命数本未尽,为旁人所杀,方入地府。念你诚心改过,本王便放你去寻幕后凶手,日后万万不可再忮忌害人。”
他含泪应许,沈怀毓斜睨一眼孙太医,对方了然,手起针落,柳青城便再度昏迷。
天色已晚,仵作录好案卷、孙太医细细诊了脉,便已离去。
赵川立于一旁,怀中案卷一路从牢房抱至停尸房,沈怀毓瞧见,便问他:“柳青城与何人牵扯?”
他立时掏出柳青城之册,念起其生平与人际关系,虽事无巨细,却总是些无关紧要之事。
沈怀毓只觉耳边晃过一书袋不知所云,只好替他寻个线头:“川焰楼东家是谁?”
赵川一顿,刚欲翻翻案卷,就见烛火再度飘摇。
崔状自梁上翻身而下。
“赵侍郎初入刑部,‘手不释卷’,对坊间事所知甚少,皇后不如问在下。”
这鹰犬竟一直在此?还来横插一脚!
赵川心中愤懑,手速更快了些,赶在沈怀毓前开口:“川焰楼东家,乃北城钱氏三房次子。”
“非也,非也,”崔状抬手,靠催动内力将将合上案卷,“赵书呆莫要被表象蒙蔽。”
书呆?这称号倒准。
沈怀毓心底发笑,却故作疑惑:“崔指挥使何出此言?”
“崔某一片真心,愿助皇后娘娘一臂之力。”
他话说的低顺,眼中锋芒却分毫不敛,只将那“崔”字咬得又重又缠绵,分明是头一个字,可整句话听完,旁人耳朵里也只剩个“崔”。
这“崔”,正是太后崔黎的崔。
沈怀毓却不欲立刻理他,继续问赵川:“仅是争风吃醋,柳青城没傻到以身犯险,川焰楼说书人可有问题?”
赵川毕恭毕敬,可无论如何都翻不见记录:“此人……下官未曾查过。”
沈怀毓眉心一跳:“刑部案情从未公开,那说书人怎知晓细节?这话本又如何一夜传遍京城?赵侍郎未曾怀疑过?”
赵川哑然失语。
崔状立刻落井下石:“赵三郎,纸上谈兵终是不行啊。”
见他仍旧呆愣,沈怀毓腹诽,这周朝,无甚坏心的怎么一个二个都是呆子,那聪明伶俐的,反倒一肚子坏水。
“赵侍郎先出去想想吧,指挥使留下。”
身旁传来嗤嗤笑声,赵川瞪崔状一眼,愤恨道:“下官这便去查!”
走出停尸房时,赵川手中还死死攥着案卷,心中跌宕起伏,好容易将升起的辱骂之词咽在肚里,就被房檐上的乌鸦啄了一口。
“鸟人!”
一声怒吼,惊得满刑部都瞬间顿足,却发现破口大骂的竟是赵侍郎。
但刑部众人瞧见檐上鸦雀,便晓得了。赵侍郎虽无情到阁老亲爹都敢讽谏,平日待人却向来守礼端持,只除了——
遇上这位崔指挥使。
无他,崔指挥使一提起赵家三郎,便要骂其书呆、草包,骂着骂着,二人便成了宿敌。
听说今日早朝,这两人为巫蛊案嫌犯当众互殴,实在是……
那位可是姓崔啊,若换旁人,锦衣卫要人,给他便是了,可偏偏此案为赵侍郎主理,这才僵持至今。
乌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