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莲生独自走在云衢偌大校园的某条卵石小径上,漫无目的地散着步。像一组不定方程式中的未知数,她眼前看似有无数条两厢便宜的通路,但每一条都是歧途。
有些时候,顾莲生总觉得自己仿佛案板上一块洗净的肉,不会流出完全意义上的血,即使筋膜被撕裂扯离,也只会分泌出某种腥气的血水混合物,没有疼痛,也没有声响。
灯火通明的食堂里,不知为何,归光意心里有点不好的预感,说不上来究竟是什么,却很强烈。
她看着身边一群开怀骋意的同学少年,毫无征兆地,心里的预感愈发鲜明。于是她再也忍耐不下去,跟傅净匆匆道了个别,径直往食堂门外走去。
归光意心慌意乱地踹开寝室大门,目光急匆匆地在里面扫了一圈,没人。
她转身就跑,一气奔下五楼,奔向音乐厅和前园的林地。
前门,没有,后厅,没有,她们的那棵枇杷树下,也没有。
归光意扶着树干喘了口气,又转身往艺术楼的音乐教室匆匆而去。她觉得脑子里是一千块散乱的拼图,而她心乱如麻,无从入手。
拜托了,请一定要在曾雲老师那里,归还她们借用的铃鼓。
拜托了。
归光意上气不接下气地推开音乐教室的门,里面正在整理教学用具的曾雲被她魂不守舍的模样吓了一跳。
“这是怎么了,光意同学,什么事这么着急?”曾雲略显惊愕地看着归光意。
“曾老师,顾莲生她有来过吗?”
“来过,”曾雲点点头,晃了晃手里的那只铃鼓。她上下打量了一遍归光意,露出点疑惑的神情:“出什么事了?”
“她有说什么话吗?或者提及她要去哪里吗?”归光意三两步走到曾雲面前,神色急切,神思不属。
曾雲想了想:“她是说了些奇怪的话,她说她很抱歉,辜负了我的期待之类的,不过我有点不明白她为什么要这么说,她是我遇到过的最好的学生之一。”
“然后她说她有点累,要先回去,我以为她指的是回寝室休息,”说到这里,曾雲话音一顿,眼睛微微睁大:“怎么,她没回去?”
“没有。”归光意身形不稳地晃了一下,眼尾不自觉地泛红。
“你先别着急,”曾雲伸手扶了她一把:“先想想莲生同学最常去的地方?”
“或者,如果她想自己一个人待一会的话,什么地方比较适合她独处?”
夜色之下,归光意几乎是撞开科创楼的玻璃面双开门地跑进去,扑倒在控制电梯上下行的按钮上。液晶显示屏上的红光诡异地闪了闪,跳出两行“保养期间,请勿使用”的字样。
她一拳砸在那块液晶屏幕上,暗骂一声,仓促地跑进了一旁窄小封闭的楼梯间里。
钝滞的脚步声回荡在盘旋往复的层层楼梯之中,饶是处在这样一个深秋冷夜的低温当中,剧烈的脉搏和心跳仍然浸湿了胸口和后背上的衣料。
汗水一丛丛地滑下来,汇成小溪,洇得那深林般浓绿的校服领口更深一度。归光意觉得脑中仿佛有巨榔在砰砰锤打,她的心跳如此猛烈,几乎要震破鼓膜。
匆忙推开十七楼的防火门,归光意脚步不停地往创工教室的方向赶过去。
等她惶急冲到创意工坊时,发现创工教室的门朝外大开,里面幽深暗昧,只亮着工作台旁边的一盏功率很小的台灯。
冷白的光线从那一小盏灯里射出来,没入昏昏夜色。
顾莲生侧身坐在窗沿上,身上是那套本应该被带走销毁了的白金克里诺林裙,细腻光洁的肩颈露着一片,在朗然的月色下,闪烁出一点钻石般璀璨高洁的,令人惊异的白。
归光意站在门口看着她,觉得浑身的血都冷了下来。
她满面忧色地往前迈了一步,随即被顾莲生喝止:“站在那里别动,我有两句话想跟你说。”
“好,我不动。”归光意立刻停住脚步,眼尾发红地,望着顾莲生:“你别冲动,先下来。”
“归光意。”
她这样喊她。
归光意怔了一下,这好像是她第一次听见顾莲生称呼她的全名,不是“光意同学”,不是“光意”,也不是后来才出现的“阿意”,而是一声完完整整、清清楚楚的“归光意”。
“你知道吗,其实我一直都在伪装,”她极轻地开口,七窍像被镀了一层月色,蒙昧不清,“我花费了一生的时间在伪装,伪装成毫不在乎,伪装成有所归属,这么久以来我全部的生活都建立在这个基础之上,但我仍旧很喜欢这种生活,我觉得这是一种很好的人生,是我一直渴望的人生。”
“但直到我遇到你,我才窥见了一种不必伪装的人生,一种我能够真正存活其中的人生。而在窥见了这样一种人生之后,我又怎能复回到过去那种朽落的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