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加拉太综合症(一)
,用拇指指腹揉了揉顾莲生的手腕,然后俯下身,轻轻吻着手腕内侧那一小块嫩白的皮肤。

    残留的血腥气里,有一丝柑橘和愈创木的混合香气隐隐传来。

    顾莲生垂下眼帘,手指抚上归光意的侧脸。真是艺术品一般的一张脸,像云雨交织的一小片纯净空处,可她始终肉眼凡胎,没能得见那人金光粲然的宝相法身。

    如今,那双黑眼睛正提心吊胆地看着她,生怕她会说出或做出些什么不可挽回的蠢事。可是没有,她光是静静地,沉默地回望着她,一句话也没说,任凭这种沉默震耳欲聋地吞噬万物。

    “你想问什么,就问吧。”

    像是过了万载,她终于轻声开口。

    “你知道我想问什么。”归光意抬眼看她,眼神里有种晦暗不明的情绪。

    “我当然不是想救她,”顾莲生定定地看着归光意,看着她那张英勇的脸,和群星般闪耀的眼睛:“我只是不爽,她有什么资格先死?”

    胸腔里诚实地掠过一丝利刃划破血肉的快意,这快意不真实,但极其强烈,像是灵魂在战栗。她不知道自己这是在干什么,但她忍不了,也不想忍。

    “你好好看着我。”

    归光意艰难地开口,觉得自己像在从某座石砌的钟塔上跳下去。

    顾莲生却反而把眼睛移开,神情看起来冷淡又漠然:“大家都在这烈火滚油上煎着,凭谁也不能先走一步,她这会倒想自顾自地抽身退步?”

    像海啸前的最后一秒钟,她站在冲天浪涛之下,一身血污,一身情爱,透露出一种平静的疯感:

    “哪有这种好事。”

    听者的心痛苦地收紧了。归光意真想把那颗心挖出来好好看看,看看那里面到底是无边荒漠还是汪洋泽国,究竟是何种坚硬的景观,才能如此毫不动摇地,对一切事物都一视同仁地冷漠如斯。

    有时候,归光意觉得这人真是太绝情了,就像个型号先进的超级机器人,就算有人在旁边伤心落泪,她也只会觉得,为什么这个人类在漏油?

    真实的世界中有白浪如山,可事实却是,她没法把她一个人留在这里。

    就像她当初也不曾丢下大雨中湿透的自己。

    归光意摁住顾莲生的肩膀欺身上去,迫使她的脊椎贴紧了椅背,仰面坐在那里。而后者脸上仍然没什么表情。

    归光意垂着头,俯眼看着顾莲生的脸,眼睛里的泪水被重力无辜地一扯,就再也没办法蓄住,径直落进了她那双深而明的眼睛里。

    像瓢泼雨最开始的一滴,落进无波的白水里。

    眼泪蓄在那双漂亮的黑眼睛里,长睫毛轻轻一扇,那些泪滴就大颗大颗地淌下来,几乎能使某种浓郁、细腻、不可治愈的悲伤支离具象化地溢满空气。

    归光意的眼泪簌簌地接连落在顾莲生白净的面庞上,有点像下雨,顾莲生茫然地这么想,眼神从无谓转成了疑惑:可她为什么要哭?

    于是她伸手,在归光意脸上胡乱抹了一把,凑上去轻轻吻了一下她眼角的小痣,和那双令人神魂颠倒的眼睛:“别哭,我的心肝。”

    “停下吧,好吗,别继续了,”归光意轻声道,“就当我求你。”

    像一片鲜嫩的薄荷叶、一片毫无遮拦的空地,那种心意之诚,足以拒绝一切掩藏、逃避、敷衍塞责,抵抗一切蒙昧、短浅和如豆目光。顾莲生一眨不眨地盯着那片星群深处的重重期待和无边渴望,突然有一种想笑的冲动,于是她就真的这么做了。

    即便如此,她的内心依然涌动着一种晦暗不明的情绪,那种愤恨和羞耻几乎要把她击垮。

    为此,她换上了一种更为嘲讽的神情:“你觉得呢?”

    于是归光意又不说话了,只是沉默地盯着顾莲生看,而在后者眼中,这种沉默比世间一切喧闹的声响都要来得更为刺耳。

    又来了,又是这种屈尊俯就的样子,又是这种悲天悯人的情态。

    她在同情谁?她又有什么资格去同情谁?

    顾莲生恨极了。

    “好吧。”极轻浅地,归光意叹了口气,那双夭夭灼灼的眼睛极为专注地注视她,一如众眼之眼,群心之心:

    “我觉得你竭力掩饰的那张面孔残忍、冷漠、傲慢、有害而不可一世。然而这世上并没有所谓完全清白无辜之人,所有人都有罪,所有人都没有资格自诩为他人的审判者和法官,所以没关系的,顾莲生——”

    归光意把右膝抵上柔软的椅面,她伸出手,剖开冰雪洗练的一副肝胆,将顾莲生整个人捞进怀里。

    “我会和你一起下地狱。”

    顾莲生睁着眼睛,一动不动地愣在那里。

    像被冻在透明冰块里的玫瑰,她是世界心脏中唯一一点血液,有那么一点点的傲岸和恰到好处的自由散漫,像某种虚无主义的神谕,看上去什么都无所谓,什么都不在乎,心底里却最是软,最是温暖柔善,似乎天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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