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梁木(三)
损,制动系统热衰退,真空助力失效。”

    “真是天意弄人,”顾莲生叹了口气,目光幽远深暗,“头部制药企业的法人代表、执行董事,座驾竟然因为超过检修年限而出了这样的大意事故。”

    “可能母亲也和您一样接受不了这个事实吧?听闻了小叔的死讯,母亲当天晚上就从十九楼的看护病房里跳了下去。”

    顾莲生缓缓地转动了一下眼睛,那目光像来自某种中世纪种植园里石像的眼睛,直白、平静、空无一物,让人摸不着头脑,又无法呼吸。

    顾莲生回忆起儿时,她每日都去看望她的母亲。有时见一面即走,有时同她待上一会儿,也有时会陪着她枯坐完整整一个长夜。两厢无言的每一个夜晚,屋里的灯永远暗着。她就这么静静地看着坐在窗边的母亲,看着她神情枯槁,形销骨立,而母亲从来不发一言,也从不看她一眼。

    直到忽然有一天,那枯瘦的女人像是想通了什么似的,居然愿意施舍给她一个眼神,甚至对她轻轻地笑了一下。那个给她生命的女人从病榻上下来,走到她的面前,弯腰解下自己常年佩戴的一枚银十字,系在了女儿的脖颈上。她亲吻了顾莲生的额头,然后转身,从窗口一跃而下,再没回头看上一眼。

    “那天晚上我就坐在她的床边,她看起来明明很难过,但她没有哭。她一句话也没说,只是抱了我一下,然后她就打开窗户跳了下去,没有一秒钟的犹豫,也没有回头看我一眼。”

    在某种特定时刻,沉默永远是可以用来表示任何词的无义词。

    “所以连年,你的自我凌驾于万物之上。你既不了解从小一起长大的兄弟是什么样的人,也不了解同床共枕十几年的伴侣是什么样的人,多少人汲汲营营,梦寐求索的东西,你如此轻易就弃若敝履。所以那些你本所应得的兄弟之谊、亲子之情、夫妻之爱,才白白消磨在了你自己无端的猜忌当中。”

    宽敞的会客厅里突然静了一瞬,只剩下某种雪杉般顿挫的呼吸,和在那呼吸里夹缠不清的,冤屈不平的往昔。

    事情过去久了,那场满目沉黑的葬礼,和葬礼之时铺天盖地的大雨全都逐渐变得模糊。随之一起淡去不清的是女儿那张幼小的脸庞上苍白的嘴唇和墨黑的瞳孔。但连年始终忘不掉的,是顾莲生在那柄黑伞下的眼神,那是冰冷的、燃烧着的愤怒和阒寂的深水。

    而现在,那片深水突然同他对话,告诉他这许多年来,她什么都知道。

    他和他的同胞兄弟就是同株根系里长出来的两枚罂粟蒴果,一枚是愈疾抚痛的良药,而另一枚却是淬了毒的□□。

    就像是命运女神开的一个小小的、恶劣的玩笑,一枚硬币被高高抛起,一母同胞的双生兄弟在半空中各自接住了凉热参差的一面。他清楚的意识到,这枚硬币并不是那种皆大欢喜的,一面人像一面花的普通银圆合金,掷地的清响能使牌桌两端全都渔获相对美满的结局;这里所真正谈论的,是那种产生异教神崇拜的古城邦里,用以投火祭祀的青铜祭币,锯齿形的边缘薄而锋利,一面是丰饶羊角,一面是锈刀,浸透了尘泥和血雨。

    在那片冷然的烽火之中,连年这么久以来第一次感觉到了除愧疚之外的东西。他回首去望自己与爱人唯一的女儿,去望自己给她设置的那条风光无限的道路,蓦然看见了道路之外丛生的灌木与荆棘。

    像在精神病特辑的俄罗斯转盘游戏里以身入局,她父系的基因是不稳定的子弹,在那条被规定好的路上,没有转圜的空间,没有斡旋的余地,偏离即是死亡,和压垮厄勒克拉特与俄瑞斯忒斯的命运如出一辙。

    这就是她命定的路。

    门外,归光意定定地站了半晌,眼神落在黑漆的金属把手上。良久,她抬起眼帘,意识到有什么事情正在发生,但她却无从知晓。

    连年一言不发地站起身,拿起挂在衣帽架上的西装外套,深深地看了一眼顾莲生那张没有一点表情的脸,推开门大步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