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永志不忘。”
她说。
这句话甫一说完,归光意和顾莲生突然都不再说话,两人同时陷入了一种默契又尴尬的沉默。其实顾莲生还是想再多说几句,但无奈心里小人的叫喊声实在太过凄厉,以至于她没法好好思考和组织语言,这才闭上了嘴。
正当顾莲生打算说点什么来打破这种不自然的氛围的时候,归光意突然抢先开了口,声调带着点嘲讽,像压着一股暗火。
“那你呢?”她语气不善地问道。
“我什么?”顾莲生瞧着那人一副皮里阳秋的样子,莫名觉得这段对话有点耳熟,像几分钟前在哪儿听到过。
“角色互换的把戏啊。怎么,这么快就不记得了?”归光意斜睨了她一眼,“我留下来当人质是为了‘拿命赎罪’,那你主动要求留下来,又是想拿命换什么?”
“当然是换你的命。”
顾莲生心里暗叫不好,试图用故作轻浮的语气来挽回所剩无几的颜面。
“你少来这套。”
可是归光意根本不买她的账,声音像浮在空中,虚无、冷静、无迹可寻:“不肯说?那我来猜猜——是为了跟家里置气吧。根据你刚才说起你小叔时候的神情态度,裉节大约就在他身上吧?”
“大概是你家里同你小叔之间有什么过节,跟他断绝了往来,但你,以你对小叔的了解,你觉得错不在他。可你家里人对你的想法根本不关心,所以你恨他们,才会想着拿自己的命跟他们赌气,不是吗。”
顾莲生听完,没否认也没肯定,只是沉默。
“怎么,冒犯到你脆弱的心灵了?”
归光意抬起头,目光散向淡云散朗的寂寂夜空,“你知道吗,莲生同学,其实这几个月以来我一直在观察你,我觉得你很有趣,比其他所有人都有趣。”
“我觉得一个人不可能,至少不应该用同一种态度、同一个表情对待除自己以外的所有人,如果可以,那他就一定是在伪装。莲生同学对站在面前的所有人都能笑脸相迎,但当你独自一人的时候,脸上却没有任何表情。你那种甜美漂亮的笑容骗得了别人,骗不了我。还记得吗,我可是你的室友。”
闻言,边上那人垂下眼睛,一副油盐不进的样子。
“你表面上待人热情友善、处事滴水不漏,展示在人前的永远是理性冷静、措置裕如的那一面,你简直是所有人眼中无可挑剔看杀卫玠的完美人类。可在你那张圆满美好的笑脸下面,我一直觉得藏着点别的东西。这么久以来,我一直没能想明白那到底是什么,直到你刚才指控我‘是出于对我妹妹的愧疚才想用命去做好事’的那一秒钟。”
“我终于想明白了那到底是什么。”
“愤怒。顾莲生,一种非常强烈的愤怒和怨望。”归光意仰着头,忽然喊了一声她的全名,不是“班长”,不是“莲莲”,也不是“莲生同学”,而是一声完完整整的“顾莲生”:
“你自己有意识到吗?每次你笑的时候,我能看见你的嘴巴在笑,但你的眼睛无时无刻不在暴露,这种愤怒存在的事实。”
保温毯往下滑了一寸,露出底下匀称流畅,恰到好处的肌肉线条。顾莲生仍然一言不发地坐在那里,她转头看向归光意,而后者依旧保持着仰望的姿态没有动弹。
那副冷漠外表下,是恒星般温热闪耀的一颗心。
顾莲生觉得自己像坐在一株冬青树下,仰头观察它旁逸斜出的枝条,她在这种观察中静坐,突然觉得自己很羡慕归光意:羡慕的不是她的痛苦,而是在这困境般的生命中,她拥有能感受到痛苦的心地。
“你知道有个词叫做‘成事不谏’吗,过去的事情已成定局,不管怎样做都无法扭转。因而一再追究已成既定事实的事情没有任何意义,你不知道这些东西会怎样将你一步步拖入深渊,让你越陷越深,最终再也无法退步抽身。我说这话不是在说教你看开看淡,不管之前在你身上发生过什么,你既然不肯说,我也不想听——”
“但我想说的是,昨日种种譬如昨日死,今日种种譬如今日生。从没人说这会是一件容易之事,所以问题的关键就在于,你是否有振作起来的勇气。放下过去,重新开始的勇气。”
“人活于世,不可能永远逃避现实,你迟早都要面对自己的本心。如果你无法欺骗自己,假装一切从未发生,那就保持相信。相信在山重水复的光阴尽头,始终都存在着绝处逢生的那个时机。照我看来,有朝一日你会发现自己跟平常一样起床、洗漱、穿衣吃饭,一直到午夜上床入睡的前一秒钟,都没有想起过这件事。这一天可能会是一个星期,明天,也可能会是川流不息的五十年。或早或晚,但它终究会来,你知道这是有可能的,而直到那时,一切才会变得好起来。所以别老想着帮助他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