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无生道中(二)
“那怎么办?你就由着他们这么乱来?”

    “不会的,大家都是同学,我想他们没理由做得太过火。再说高一过完,马上就文理分科了,我理科好,跟他们肯定不在一个班。”岳安乐嘴边那种几乎带着象征意味的笑意淡得几乎看不见。

    她轻轻摇摇头,用一种不太有把握的语气开口,像是在宽慰眼前这个相交很浅、但却很有可能为了她上房揭瓦寻衅滋事的混寝室友,也像是在宽慰自己:

    “我没事的。”

    既然岳安乐把话说到了这个份上,归光意便再没什么好说。于是她只好闷闷不乐地闭上嘴,一声不吭地走开了。

    可当时的她们并不知道,命运最爱开残忍的玩笑,诸如“没事的”“会没事的”和“我没事的”这般天真美好的希冀注定等不到它们企盼的曙光。那些日复一日的欺瞒、忍耐和不可言说像被按下了生命坐标轴上的某个终止键一样戛然而止,掐断在那个所有人都始料未及的沉闷午后。

    那是一个初夏的午间,草叶丰茂之处传来隐隐蝉鸣。日光又艳又好,照在黑板上反射出一片白茫茫、亮堂堂的混沌与蒙昧,和过去几千个如出一辙的俗常午后一样平静。

    甚至平静得有些过头。

    归光意昏昏沉沉地静坐其中,不知为何,总觉得有些心神不宁。而那时她以为这仅仅是由于前一天晚上上床太晚,睡眠不足所导致的,于是决定利用与自修课相连的课间小憩一会。

    课间,归光意枕着胳膊趴在课桌上,席卷而来的困意扯着她的衣摆,往浓稠的梦潭里缓缓下坠。

    正当她觉得有些睡意,就被隔壁突然传来的一声巨大碎裂声响惊醒,众多惊慌错乱的叫喊接踵而来,尖针一样刺进她的神经。

    发生什么事了?

    归光意半倚着带了点凉意的白墙,撑着凳子坐起身来,懵然无状地向窗外望了一眼,仰着头,不知今夕何夕。

    然后呢?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归光意艰难地尝试着,试图回想起来事发当时的场景,却发现不论如何努力,自己都无法回忆起那件事情发生时的任何信息。像文件尚未保存就被强制重启的低版本系统主机,她的大脑毫无预兆地缺失了这段记忆。

    她能够回想起来的唯一细节,就是那日午后,那种黏稠、混沌、胚胎一样空白的困意。

    因而归光意只能在事情结束之后,经由他人的口吻,浅薄地获知这起事故一鳞半爪的经过、结果和含混不清的起因。

    他们说,那巨大的碎裂声响来自隔壁班教室,再具体点说,来自摆放在教室后门边上的一只分体式玻璃合金储物柜。自修课下后,几个同学为了点鸡毛蒜皮的小事互相推搡打闹,无意中撞倒了那只储物柜。

    他们说,本来是没什么大事的,后门原是关得好好的,碰上去最多也就磕破一点边角,退一万步讲,最多也就是损毁个物件,到不了伤人的程度。但坏就坏在当时有个倒霉鬼刚好推门进来,坚硬的合金门沿以一个极为刁钻古怪的倾角和储物柜的玻璃面挡撞在一起,脆弱的玻璃顷刻间支离破碎,借着一种沉重得惊人的惯性,悉数砸在那人的头上身上。

    他们说,事情发生得太突然,没人能反应过来。那人来不及躲闪,破碎的玻璃片扎进她的左脸,取出来的时候缝了十八针。

    整整十八针。

    比她曾经拥有过的贫瘠年岁都要多数两声。

    归光意甚至想象不出那种痛苦,同样也想象不出岳安乐到底该如何在她今后漫长的人生岁月里消化这令人胆寒的十八针。对于这样一个清白灵秀的姑娘家来说,缝在脸上的十八针,与缝在灵魂上的十万八千针并没有本质上的区别。

    对了,他们还说,那是一场意外。

    可这世上本无所谓什么“意外”的,归光意想,所有意外都是冠以过失之名的蓄意谋害。

    事情发生的几周后,岳安乐的家人曾经出现在她的寝室里。一对诚朴的夫妻,收理走了岳安乐的个人物品,同时礼貌而悲伤地婉拒了归光意满怀愧意所提出的探视请求。

    又过了数周,归光意才从别的同学口中得知,岳安乐的监护人已经为她办理好了转学手续,注销了她在云衢中学的学籍。至于她转学去了哪里,没有人知道,也或许是没有人愿意向归光意提及。

    于是从那日起,归光意就再也没见过岳安乐。

    因而归光意关于这个长相清和而性格敛弱的室友的模糊印象到此即止,就那么毫无征兆地,截断在那天下午一地狼藉的血迹和救护车急促尖锐的鸣笛里,和那日蒸腾的暑气一样,闷得令人喘不过气。

    可归光意依稀记得,那种黯然、惨怛的气息本不属于岳安乐的出厂设置。

    她想起有一回体课测试,出现在那块仰卧起坐的土绿垫子前,给她压腿数数的,就是自己这位混寝室友。在给了归光意一个示意她安心的眼神之后,岳安乐顶着登记老师震惊的目光,用一种狡黠而又无辜的表情,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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