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完全没给我有任何表达同意或反对意见的机会,她就光速打开橙色软件,直接下单付款。整个过程一气呵成,等我完全意识到发生了什么的时候,手里就已经拿着把塑料铲子在这里铲土了。”
听到这里,见青略有些吃惊地睁大眼睛:“所以这是枇杷树?你亲手种的?”
那女人微微颔首,眼尾带了点笑意地看了看见青:“云衢在我们上学那会还是私立中学,跟现在很不一样。当年碰上劳动教育的实践性单元,主题又是生命教育,并且多亏了我校园艺工作者出色的技术和耐心——所以现在你能在这里乘凉。”
那女人略过见青恍然又复杂的神色,低下她漂亮的眼帘,把手里的花束放在一旁的草地上,转而拿起两张见青随手叠在一边的速写稿,略带好奇地扫了一眼。
线条干脆果断,对比结实响亮,人物动态关系也处理得十分到位,画面意识很强,没有大多数学生经常出现的那种铺线束手束脚,又爱死抠细部的通病。
倒是个很有风格的绘画者,她赞许地暗暗点头。
“这么多人物速写,赶作业进度?”
“是啊。”见青半死不活地应了一声,瞥了一眼那女人恍如隔世的愣怔神色,突然感到些说不清来由的疑惑。
“那这是有进展了?”那女人又问道。
见青闻言一噎,差点没被自己的口水呛死:“有进展肯定是有的,现在暂时还没有发现,数量也不是很多,但肯定是有的。”
在画像里摇滚青年线条流畅的裤腿边上,女人注意到了创作者留下的落款。她见那日期之下是串不同寻常的英文,一时间觉得很是有趣:
“Xian Qing?哪个Xian字?”
“丢人见眼的见。”见青又在画了不到一半的新稿上狠狠搓了两笔,萎靡不振地答道。
“哦……那还挺特别的。”那女人闻言一愣,接着又好脾气地笑笑。
“确实,”见青从笔盒换了一支削好的凡莱克软碳,习以为常地耸耸肩,忍不住又瞟了一眼身边坐着的女人那副精致英气的眉眼,“你呢?”
“归光意,归途的归。”
“归……”见青停住笔,轻念一遍这个姓氏,对着归光意扬了扬下巴:“你这也不是什么常见的姓啊。”
“怎么,现在高中语文不教《项脊轩志》了?”这位自称名为“归光意”的漂亮黑衣女人放下拿在手里的几张速写稿,支起右腿,十指交叉叠在膝盖上,嘴角勾起一个微笑,笑眯眯地偏头看向见青。
“对哦……”被文言文支配的恐惧再次被唤醒,夺命幻灯片一样在脑海里自动放映,见青知趣地努了努嘴,想着让这个令人发指的话题速速跳过。
归光意余光瞟到见青手里那张已经画了一半的单人速写,眼神在那上面粘了一会,仿佛看见了当年被艺术的海洋淹没的自己,有心指点一下站在迷津里不得出路的悲惨小孩。
她从那一大盒笔里随便摘出一支碳笔,伸过手去,在画纸上拦腰卡住的半截身子上接了几笔:
“形抓得挺准,线条也很流畅,但是比例还有点不到位。这张人物的动作是压肩走路而非直立,你的比例趋势却仍旧严格按照静态直立的标准走,所以你会觉得有点怪得画不下去。
“而且并不是所有人体都是所谓的站七坐五盘三半,关键在于有针对性地对人物具体外形进行总体把握。剪影地观察比例关系可能会对你有所帮助。
“另外,”
归光意抬手,轻轻点了点速写纸上人物有些过分潦草的脸部表情,在眼窝、颧骨和下唇方肌的位置浅窄地描了几下,示意见青往这些地方看:“角度找得很合理,只是在细节刻画上还有一点欠缺,要是条件允许的话,脸最好还是画得精一些,细致好看的五官可以让人一定程度上转移对其他不足之处的注意力。”
归光意的建议给得非常实在,眼光甚至可以称得上是专业,切中肯綮地指出了自己画法瓶颈的关节所在。见青一开始只是不经心地听着,没听几句,就意识到归光意的话里全是干货,便开始紧紧盯着那支尼奥尼绿杆在画纸上的动作,恨不得看清她的每一帧细节。
她一边仔细地听着记着,一边对归光意敏锐的感知力暗暗咋舌。
见青看着那只骨节分明的手,平稳、有力,高高握着笔,很有节奏感地给速写纸一点一点描画上生命。她忽然觉得自己方才好像听到了个熟悉又遥远的姓名,整张脸以一种不可思议的角度“唰”的一下转向身边专注作画的女人:
“归……光意?黄昏之眼的首席珠设?”
闻言,归光意略感意外地挑眉。她停下笔,侧头看向见青,眼神里带了点深长的探究意味:“看来我的作品比我本人有名。”
见青不可置信地盯着她看,感觉自己可能是在梦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