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很久以后才明白,那时刚刚十六七岁的我们太年轻了。
年轻到还未看过这个世界,就以为一次眼泪、一趟离别是爱恨的尽头。
以为失去了最珍贵的,其实根本从未拥有过。
——《陈遇日记》
十七岁九月的夏天是昏暗的,暗得窒息。
仿佛被人捂住口鼻关进黑屋里,呼吸和挣扎都石沉大海。
陈遇是在这一年确定了往后要走音乐道路。
方晚萍侮辱的话语在脑海里回荡,使得她晚自习常常走神,几次被顾清潇打断呆愣。
不光方晚萍,所有人都在诋毁她的梦想。
方博祎说:“你想当明星啊?哈哈哈哈哈哈哈……你做白日梦呢?”
陈遇不屑于和这些人解释什么,她一声不吭地埋头苦学,每天一点钟上床,六点准时起。她听不见早餐时方晚萍的数落,无视陈继刚的眼神,快速吃完,收拾完,一头栽进房间里。
假期对她来说是折磨。
“又躲房里,不敢见人?你看你女儿这出息!”
“不是你惯的吗?你把她都宠坏了!”
陈遇烦躁地闭上眼。
宠?她差点气哭。
不知道他们说的是哪家的故事,反正与自己无关。
尽管拼命苦学,还是不敌高中的难度。陈遇在小学初中稳居年级前十,隔三差五还能考个年级第一,高三这年却掉到班级中游,连最擅长的语文也勉强擦过平均线。
这带给她的落差是巨大的。
本以为够难受了,没想到被班主任捅上致命的一刀。十月的月考,陈遇考砸了,掉出了年级前一百五,她努力安慰自己,想要振奋士气,可还是持续地心情低落。
让她震惊的是,三天后的班会,贺准竟然在班上点名批评了她。
那个只比她大七岁,和同学们打成一片的年轻老师,斯斯文文戴着眼镜,对吴非儿她们说“高中一定要谈恋爱”的人。
陈遇怎么也想不到他会拿自己开刀。
这事来得毫无征兆。
“说到最后,今天我要批评一个人。”
“陈遇。”
“这次退步非常大。”
……
后面的话陈遇听不清了,只觉得耳边剩下蜂鸣,浑身一片冰冷。
她捏着笔的手快要把笔折断。
一次考试失利,拿她成绩对亲戚吹了十年牛的方晚萍把她说得一文不值,陈继刚看她的眼神像看路边的垃圾。
从来对着别的同学嘻嘻哈哈,仿佛不认识她的班主任突然提她的姓名。
她在柔中二班做了三年的小透明,从来都是人不犯我我不犯人,想着熬到毕业就解脱了。
第一次这么“隆重”地被人提起,竟是以这样的方式。
晚上,陈遇窝在被窝里发愣,明明心如死灰什么也没想,却就是睡不着。
李嘉泽的成绩越来越好了,又一次考进了年级前二十。表彰大会上,陈遇望着台上的少年,心中由酸涩渐渐转变为遗憾。
她觉得往后的人生可能会回顾这段遗憾,但还是由衷地替他高兴,真心希望他越考越好。
希望他一步步实现理想,走出校园后能轻松走在同龄人的最前列。
【当时爱唱歌,父母势利眼说话难听】
【表哥嘲讽】
【郁郁寡欢,成绩下降】
这是陈遇对十七岁九月那个夏天的描述。
她不知道她青春的痛苦和后来人生最艰难的时光,会成为某个亲戚口中轻飘飘的一句:
——“小时候被宠坏了,没出息。”
听到这句话的时候,陈遇再一次见识到世界究竟能可笑到什么地步。
人,怎么会这样颠倒黑白。
在一无所知的情况下动动嘴皮子,就杜撰了所有的是非。
那个亲戚是陈继刚这边的,与其说是亲戚,按血缘来说,更确切的称呼是家人。只不过陈遇实在不想称这样的人为“家人”,就以亲戚代称了。
他叫章剑杰,是陈继刚姐姐的儿子,也就是陈遇亲姑姑的儿子——陈遇的亲表哥。
原本被方博祎嘲笑了一句“白日梦”之后,陈遇觉得这些亲戚够没品的了,直到她遇到章剑杰。
此人的神奇之处让她第一次领略到世界之大,什么样的人都有。
陈遇小时候是在方晚萍的诉苦声中长大的。
方晚萍什么苦都跟她诉,工厂里被工人排挤了、和娘家哪个亲戚吵架了、邻居犁地又犁到陈家的园子里把庄稼弄坏了,等等等等。
陈遇是在这些诉苦中,一天一天构建了脱离婴儿的价值观,也在这些言语中知道了“亲戚”大概是种什么样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