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七岁九月的夏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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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虽然等到陈遇十五六岁那会儿,方晚萍反过头来骂她怎么见到亲戚不喊人,一点礼貌都没有。

    但在陈遇十岁的时候,她对“亲戚都是坏人,他们欺负我妈妈”这个方晚萍亲手种进她心底的理论是深信不疑的。

    方晚萍在陈遇面前吐槽最多的当然不会是娘家人。

    陈遇小时候非常心疼方晚萍,即使过了二十年,能够辩证看待儿时那些“家中议论”了,但有一个部分,她们母女始终是达成一致的。

    ——就是陈家人的刻薄和排外。

    陈家人不是好东西,可以说,没一个好东西。

    陈遇一直这么认为。

    陈遇不愿回想太多这方面的旧事,A市是座大城市,大城市的人看不起小县城的人不是什么稀奇事。

    有钱人看不起穷人也不是稀奇事。

    人群里,纯粹的好人总是没那么多的。尤其是各有家庭、各为烦心事所累的状况下,对弱势者散发一点恶意彰显一下存在感早就成了社会的常态。

    所以陈家人不待见方晚萍,夫妻吵架时拉偏架,在方晚萍坐月子时不闻不问,在她被家暴时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看着她在寒冬用刺骨的水洗尿布洗碗,这些,都算不上稀奇的。

    陈遇没有和方晚萍讲过,儿时方晚萍向她陈述这些时,每一个字她都听进去了。

    所以在不谙世事的年纪,陈遇就把每个亲戚都视作与自己无关的陌生人了。

    她不懂,为什么她被陈继刚逼着去参加“陌生人”的红白喜事时,方晚萍在一旁默不作声,甚至帮着陈继刚打圆场,帮着她丈夫一起教训女儿,责怪她不懂事、太窝囊,胆子这么小长大肯定不成器。

    她不明白,方晚萍为什么骂她见不得人,骂她见到亲戚不打招呼,一点人情世故都不懂。

    跟她没什么关系的人,为什么要打招呼?

    是方晚萍天天念叨那些亲戚不好,现在又为什么骂她不懂人情世故?

    陈遇周五熬了个大夜把这周末的作业写完了,还把这学期的化学知识点梳理了一遍,本来就在学校完成得差不多了,关灯上床的时候还不到两点。

    她睡到第二天中午十一点才起床,方晚萍去叔叔家了,陈继刚在房里看电视。

    陈遇复习了一下午,晚上给自己腾出了点时间看剧。有点饿了,想给自己整碗水果吃,去楼下拿了一个碗上来。

    走楼梯的时候被台阶上的腌菜瓶拌倒了,不轻不重地摔在阶面上。

    她的小拇指被碎碗截面割了一个很深的口子,鲜血直流,陈遇跑到房间,扯了一团卷纸包住小拇指。

    等待了两分钟,她把纸团揭开,伤口处像是没用纸止过血一样,还是轻轻一碰就涌出不少量的鲜血。

    陈遇看向墙上的时钟,晚上七点三十分,糟了,方晚萍可能要回来了。

    她赶紧跑到楼梯口,捡起地上的碎片藏进房间的小垃圾桶,又从橱柜的底层拿了个一模一样的新碗出来,摆到一楼的桌子上。

    忙完这一切,她停下来歇了一会儿,感到有些可笑。

    已是十七岁的年纪,打碎个碗还要这样遮遮掩掩。

    她究竟为什么这么惧怕方晚萍的责骂?

    方晚萍在她心里已经算不上一个好妈妈了,既然如此,还怕她做什么?

    陈遇厌恶自己那刻的懦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