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歌词当时她就没认真听,自然也没记住,但那旋律却像钻进了她的脑子里,直到现在还能记住一些。
她凭记忆胡乱地轻声哼唱起来。小李的头很不舒服地动了动,她就停住了哼唱,很疲倦,却毫无睡意。
还好,今夜病房里既没有即将分娩的孕妇,也没有需要额外护理的产妇或新生儿。只是按照医院的规定,护士站彻夜都不能熄灯,即便没有患者需要处置,值夜班的护士也不可以躺下睡觉,就连坐在椅子上用U型枕,被张主任看见了都要挨批评。
她尽量不弄响座椅,轻轻站起身,蹑手蹑脚地走出护士站,来到走廊上。
走廊里,为了不影响产妇和新生儿休息,天花板上那一长排明亮的顶灯在夜里九点后就关掉了。但为了走路方便,地面两侧各有一长排浅绿色的小夜灯,彻夜不熄,使整条走廊看上去就像一条碧波荡漾的河流。
孟冬穿着平底鞋,无声地走入柔和的浅绿色灯影里。
鞋子是医院统一发放的,穿在脚上很柔软,走起路来也很轻快,只是鞋底很薄,踩在地面上久了,会感觉有点儿凉。
她慢慢地向走廊尽头走去,感觉自己仿佛立在一艘小船的船头,正漂流在波平如镜的河面上。走廊两侧的病房一间挨着一间,都关着门,看上去如同鳞次栉比的两岸人家。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乳香和鸡汤香,依稀还掺杂着些许红糖小米粥和婴儿尿片的味道,呈现出一派人间烟火气息。
病房里偶尔传出新生儿的啼哭声,随后就有暖黄色的灯光和晃动的人影映在门玻璃上,还伴着年轻母亲隐约的抚慰声。
新生儿其实是在用尽全力啼哭的,只是因为有了母亲的温柔抚慰,那哭声听上去依然很美好,很幸福。这样想着,孟冬她的眼前就浮现出孩子那通红的皱巴巴的小脸和轻轻挥舞的攥紧的小拳头。
来到走廊尽头,她用力推开窗子。夜风扑面而来,凉飕飕的,带着树叶和露水的气味,瞬间拂乱了她的头发。
产科病房在医院五楼,楼下就是一片杨树林。此刻,夜风正用力摇晃着树冠,硕大的树叶一会儿露出深绿色的正面,一会儿露出浅绿色的背面,起伏翻涌,看上去就像海上的波涛。
孟冬抬手拢拢头发,回头看了一眼泛着浅绿色柔光的走廊,漫无边际地想,这里就是河流的入海口了,我和我的小船即将漂入大海,那是一片茫茫的吉凶未卜的水域。
忽然,一阵猛烈的夜风倏地从楼下那片杨树林里吹过,叶子的海洋顿时涌起洪波。
她的心里不由得一紧,白天看上去那么赏心悦目的青葱翠绿,此刻却莫名地滋生出几许威胁甚至恐怖的意味。
孟冬呆立半晌,直到觉得身上有些冷了,才用力关上窗子,抱着手臂快步返回护士站。
小李依然伏在桌面上睡着,只是换成了左脸朝上,右胳膊向前伸着。
也许是刚才吹了夜风的缘故,孟冬不仅仍毫无睡意,甚至比吹风之前更清醒了些。她闲坐在自己的工位上,忽而翻几页中午在换衣箱里找到的自考教材,忽而对着面前的值班记录本发呆。
有开门声和一串“踢踢踏踏”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小李从桌面上抬起头来,看一眼坐在身旁工位上的孟冬,沙哑着嗓子问:“亲,你没睡一会儿呀?”
“一直想睡,但没睡着。”孟冬说,对她微微一笑。
脚步声越来越近,拐进了护士站旁边的卫生间。
小李长出了一口气,说:“我还以为是19床那两个早产儿又出了什么状况呢,幸好不是。”
孟冬也说:“那两个早产儿真是太小了,我看见其中一个连手指甲都没长齐呢。”
“是啊,那个产妇骨盆窄,还怀了双胞胎,才坚持到六个半月,羊水就破了。交接班会上张主任不是还特意多提了一句,说一定要多留意。”小李说。
“她也怕出事儿呗。”孟冬随口说道。
“可不,”小李凑近孟冬,低声说,“你听没听说,张主任怀疑体重比较轻的那个很可能是脑瘫患儿。”
“真的呀,那……家属怎么说?”孟冬问。
“已经生出来了,还能怎么说?孩子还那么小,也没有什么指标辅助确诊,只能先观察着呗。”小李说。
这时,刚才去洗手间的产妇出来了,到护士站要护理垫。孟冬起身去给她拿,小李就随手翻了一下孟冬桌面上的书,问:“你怎么看起这个来了?”
“没,今天中午整理换衣箱的时候找到的,放里面都生虫子了,我就随手拿出来了。”孟冬意识到自己根本就没心情看书,索性把两本书都塞进了工位底层的抽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