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房子有些年头了,在老城区,笼罩在一派热闹得甚至有些喧嚣的人间烟火气中。
他有点儿嫌弃民宿里的厨具,懒得自己做饭,就去附近的面包房买了两只半斤重的手撕面包和两大杯咖啡,心想今天的晚餐和明天的早餐就全有了,但回去一开冰箱才发现,它原来只是个摆设,连电源都没插,还飘出了一股很重的霉味儿,只好立刻关上,把明天的早餐改成了今天的夜宵。
两大杯咖啡下肚,肖晏宁觉得自己肯定要失眠了,一时很后悔没从家里带几本小说过来看。民宿里除了电视,也没有别的能消磨时间的东西,他就只好躺在床上,找了一个磨磨叽叽的电视剧看,看了两集后,觉得很无聊,调了台去看晚间新闻,待到第二天醒来时,电视还开着,屏幕右上角的时间是十点十分。
挺好,不需要吃早饭了,这是涌进他脑海里的第一个想法。
他完全不记得自己昨夜是几点钟睡着的了,也不记得做过什么梦。虽然心里觉得很奇怪,但难得睡了一个这么踏实的好觉,他整个身心都有一种久违的松弛感。
这大约应该归因于昨天刚向杜若倾诉过吧,肖晏宁有些羞愧地想。
毕竟杜若已经超越了从前的旧我,在生活中成就了更好的新我,而他一个大男人居然还这样困在往事中无法自拔,他心底的确有那么一个公正的地方隐隐觉得这样很不应该。
当天下午,肖晏宁离开了C市,没再去见杜若,更没去拜访她的家人,只在去车站的出租车上打了个电话向她道别。
大约由于昨天倾诉得太多了,今天他反倒觉得有些无话可说,心里甚至隐隐感到一丝深谈之后造成的那种毫无来由的排斥感。
当时是上班时间,杜若那边似乎正在办理什么业务,两人只三言两语就结束了通话,甚至谁都没提到以后要常联系。
打过这通电话后,肖晏宁心里五味杂陈。
昨天,他从杜若那里得到了前所未有的理解。有那么短短的一瞬间,他很后悔当年在杜蘅去世后,他没有主动联系杜若。他甚至有些后悔自己在两年前娶了孟冬。他悄悄问自己:与孟冬相比,难道杜若不是那个更好的选择吗?
但是今天,他不这样想了。他明白了自己不该出现在杜若的生活中,而杜若似乎早就明白这一点。
肖晏宁愈发觉得杜蘅当年的想法是正确的,她的亲人们在她离世后应该各自拥有全新的生活,这才是最明智的选择。
所以,在这次告别后,他和杜若应该不会再联系了。
肖晏宁本打算直接返回D市,在父母家里再住两天就回F市去,但在购票前的最后一刻却忽然改变了主意,用手机订了飞往S市的机票,离开火车站,赶往机场。
他没有细想自己为什么要去S市,他完全不知道自己这样做到底有什么意义,但他就是这样做了。他只想再看一眼乔伊,就像要去完成一个多年前的夙愿。
其实,无论从哪个角度看,乔伊都算不上是肖晏宁的朋友,甚至说她是熟人都很勉强。肖晏宁之所以知道乔伊,完全是因为郝嘉慧的缘故。
在与郝嘉慧做室友那三年里,他当然见过乔伊许多次,但差不多每次她都是和郝嘉慧一同出现的,因此,肖晏宁总共也没和她说过几句话。他甚至都没有认真看清过她的长相。如今又过了八九年,他完全没有信心再见面时能顺利认出她。
在C市机场的航站楼里,肖晏宁产生了一瞬间的犹豫。
排在等待安检的长队中,他在心底默默地质疑自己:肖晏宁,你这是在干什么呀?
然而,他没有离开。
郝嘉慧在博士毕业前的确亲口对肖晏宁提起过,他已经带着乔伊一起与S大学签了就业协议。
至于乔伊在郝嘉慧因车祸离世后仍然去S大学工作了,并且在那里读了博,结了婚,肖晏宁都是后来在博士后工作站里听熟人议论才知道的。
终于,他来到闸机口,在安检员面前打开了自己的背包。
“先生,按照规定,这两样东西都不能带上飞机。”安检员彬彬有礼地对他说。
肖晏宁看了一眼被从背包里揪出来的洗发水和剃须泡沫,毫不争辩地说了一句:“对不起,那就扔了吧。”
安检员真不常遇到如此通情达理的乘客,不由得一怔,讷讷地说:“谢谢您的理解。”
飞机延误了一个半小时。肖晏宁利用这段时间用手机登录了S大学的官网,在法学院师资队伍模块里找到了乔伊的名字。
还好,至少她还在那里,他默默地想。
他仔细读了关于她的简介,知道她在S大学读了法学博士,现在是副教授,主讲刑法和国际商法,同时还兼职做非讼律师。
网页上有一张S大学法学院全体教师的合影,他在照片里反复找了很久,果然完全认不出哪一位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