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久,终于转身走向来时的路。
忽然,一个声音从背后叫住他:“哎,肖大哥,是你吗?”
肖晏宁蓦地停下脚步,错愕地看着刚从他身边走过的那个人又原路退回到他面前,一脸惊喜地望着他。
这是一个略微矮胖的男人,看上去大约三十岁的样子,长着一张没什么特点的路人脸,肖晏宁一时认不出他究竟是谁,又不好僵着,就迟疑地说:“你是……”
那人兴奋得似乎马上就要原地跳起来了,大声说:“肖大哥,我是赵武啊!”说罢,抬手指了指街对面,“喏,青山面点铺里的学徒,和你一起在店堂里打过地铺的,你不记得我啦?”
“天哪,赵武!”肖晏宁赶忙主动伸出双手,握住赵武的手摇了又摇,“我怎么会不记得你?我就是一下子没认出你来!那时候你还是个小孩子呢,都没怎么长开,如今长成大人了,变化太大了!”
赵武笑得很开心,热络地说:“走,肖大哥,家里去坐坐。”拉着肖晏宁的胳膊就走,边走边连珠炮似的说个不停,“你还不知道呢吧,阿若姐大学毕业以后去C市公安局上班了,专门管上户口,后来就在那边结了婚,老公是C市商检局的,工作好,人也很好,现在儿子都三岁半了。
“阿若姐的婆婆身体不好,我师父和师娘三年前就到C市帮忙带外孙子去啦。咱们那个面点铺就是那时候关业的。我师父临走的时候说,他年纪大了,以后就算回来也干不动了。那时候我在D市也住习惯了,还处了个对象,也不打算回老家去了。我就把师父家的空房子租下来,在这儿安家落户了。我现在就在火车站旁边的快餐店里当厨师呢,今天上晚班,熬到这个钟点儿才到家,怎么也没想到能在这儿遇见你,简直是太巧了!肖大哥,你这些年都在干啥?”
“我在F市,这次趁着休年假,回家来看看父母。”肖晏宁简单地说,见赵武掏出钥匙开楼宇门,犹豫了一下,终于说,“赵武啊,今天太晚了,我就不进去了,我在D市还能再待些日子,改天再过来找你聊天吧。”
“你看你……这都走到家门口了,咋还跟我客气上了?”赵武诧异地问。
“我不是跟你客气,真的。”肖晏宁抬头看了一眼从前杜蘅卧室的窗口,蓦地红了眼眶,赶忙垂下眼帘,声音都有些颤抖了。
赵武见状,似乎也忽然明白了什么,不再勉强肖晏宁。两个人就在楼宇门外互留了手机号码,挥手作别。
那天夜里,肖晏宁又失眠了。
他平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久久犹豫着要不要再去找赵武,再去看看杜蘅家的老房子。
自从杜蘅病逝后,他不想让杜蘅的父母因为看见他而徒增伤感,就再也没去过杜家。如今,杜蘅的父母已经离开了D市,杜家的老房子也不复昔年模样,他还要去吗?要去吗?要去吗?……
天快亮的时候,他终于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不期然地,他梦见了自己曾经给病中的杜蘅念过很多次的那本《庄子今注今译》。那宵蓝色的书皮在他的眼前晃动着,晃动着,仿佛是一对翅膀,即将御风而去,就像庄子变成的那只蝴蝶。就在它翩翩飞起的那一瞬间,一张狭长的纸片从书里落下来,旋转着落入他的手里,纸片上有他昔年写下的一行铅笔字——生亦何欢,死亦何苦。
唉,生亦何欢,死亦何苦……
他已经很久没有想起过这句话了,就连在H市直面快捷酒店倒塌后的断壁残垣时也没有想起过。
当年,他从自己的保研协议书上撕下一条纸边,把这八个字写在上面,送给了杜蘅。后来,杜蘅把它夹进那本《庄子今注今译》里,当成了书签。他记得自己最后一次给杜蘅念过那本书之后,就把它随手放在了她的床头柜上。
那本书如今还在吗?如果还在的话,会在哪里?
那个书签,是否还好好地夹在书页间?
…… ……
梦境断断续续、反反复复。直到第二天中午,肖晏宁才完全从梦中醒来。
家里静悄悄的,父母都不在,大约是出门买菜或散步去了吧。
肖晏宁在窗前呆立良久,忽然决定去C市看看杜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