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不其然,朱祁钰手中朱笔猛地一顿,鲜红的墨迹晕染了纸上密密的奏疏。他抬头,眼神里一瞬翻涌出说不尽的痛苦与眷恋。他轻声复述:“肃孝……”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带着抖意。
那“肃”字,是他亲自钦定的。意为“柔顺恭俭,刚毅有节”,字字都是他对小薇一生品性的礼赞。他本以为,将一生最敬重的词藻都送给她,也许能稍稍抵消心头的荒芜。可越这样,越深刻,越刻骨。
“备辇。”他站起身来,声音沉静,却带着难以忽视的哀意,“带朕,去太庙。”
太庙之中香烟袅袅,空无一人。朱祁钰到门前,挥手止住随侍太监:“你们都留在外面,朕一个人进去。”
他踱步入殿,脚步沉重而缓慢。厅内昏黄灯火映照在供桌之上,那道金漆朱绘的牌位赫然在前,篆字分明写着:“肃孝皇后杭氏之神位”。
他的身体一僵,刹那间所有的坚强与镇定在这几字面前土崩瓦解。他几步冲上前去,像是扑向她的身影一般,跪倒在地,伏在案前,泣不成声。
“小薇……”他颤着唇,手指一寸寸摩挲那冷硬的神位,“你让我不要思念你,可是我日日夜夜,思念入骨,哪怕万箭穿心也无法止住。你走了,我再无言语之人,再无喜怒哀乐之境,所有的风景都失了颜色,所有人声都离我而远。我疯了一样想念你,偏偏只能来这里,跪在你面前,呼唤你的名字。”
他顿了顿,眼泪早已模糊视线,喉间像卡了千钧重石,几乎说不出话。
“为什么……”他喃喃低语,像是在向天地诉说,又像是在诘问命运:“为什么天命要如此待我,待你?你明明那么好,是这世间最柔软最坚韧的人,你的善良、你的才情、你的忍耐,为什么没有换来一世安稳?为什么不是我替你死去?”
牌位静默,香烟缥缈,他的悲音在庙中回荡,像是唤不醒她,却永远唤醒他自己心底那道伤口,血流不止。
外殿的成敬与宫人皆低垂着头,听着殿中那凄楚断肠的哭声,一个个眼眶泛红,不敢发出丝毫声响。
朱祁钰跪伏良久,指尖轻轻摩挲着那块神位,仿佛那不是冰冷的木牌,而是她温热的掌心。眼泪早已浸湿衣襟,却止不住地从眼角滚落。
他颤着手,从怀中取出那枚小巧釉色温润的锁头,轻轻放在神位前,又解下腰间那半枚比目玉珏,悄然摆在它旁。
“小薇,”他的声音喑哑到近乎破碎,“你说你封了魂魄在这锁里……那你现在是不是就在听我说话?”
“你知道我一生不信神佛,不信天命,更不信轮回。但自从你走了,我……愿意信,哪怕只是为了能再见你一面。”
他伸出手,拾起祭案上早备好的檀香一束,恭恭敬敬地点燃,香烟袅袅升起,在太庙肃穆静谧的氛围中似有若无地飘散,如同她的气息,又如她走后残存在人世间的温柔影子。
“来人。”他声音低沉却不容置疑,唤道,“取酒。”
随侍太监悄然递上玉觚,他亲自将祭酒倒入爵中,捧起,举至额前,向神位恭敬一拜。
“朱祁钰,一拜肃孝皇后杭氏之神位——
此酒,敬你一生柔怀仁德、刚节不屈;
此泪,祭你一世芳魂未竟长情;
此拜,谢你携手共度风雨七载,
亦愿,来世若有归期,愿仍执你之手,守你之身,倾我江山,不换你一笑。”
他低头,一饮而尽,苦酒灌喉,泪洒唇齿。
那一瞬,神位上那四字似也因香火和灯影交错而轻轻晃动,好似她在笑,在看,在回应。朱祁钰心头又是一颤,抬头时,却只见青烟缥缈,红烛微颤,一切宛若幻境。
他再也忍不住,将额头贴在冰冷的神位前,呜咽出声:
“小薇……你曾叫我不要思念,你说要我励精图治、再立盛世。可我做不到啊,朕是帝王,是九五之尊,可在你面前,我只是一个害怕孤独的夫君。我连与你的魂影都无法握住,该如何再撑起这江山?”
他的声音低哑,却句句深情如海,殿外宫人皆跪伏聆听,无一不潸然泪下。
“你曾说,你来自另一个世界,那里的爱情可以不受拘束,不必勾心斗角,不用忍辱负重……若真有那样的地方,等我,等我来寻你,好不好?”
他哽咽着,从怀中取出一张帛书,那是她临终前说的最后一句话语。他记下来,已读过无数遍,几乎可以背诵,可这一刻仍旧一字字轻声念出:
“此心澄定,亦复何言。”
他反复念着,呢喃着,一遍又一遍,仿佛念着念着她就会从神位里走出来,回到他身边。
“阿钰……你怎么……”
一缕幽光自釉锁中缓缓氤氲而出,化作一道半透明的倩影,正是杭令薇的魂魄。她静静地飘然于空,望着不远处那伏案而憔悴至极的男子,眸中泪光潋滟。
“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