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未落,殿中一时鸦雀无声。朱祁钰脸上的怒火却逐渐化作森然寒意,双目沉似冰潭。他缓缓将药碗放下,抚着杭令薇的手腕,温声低语:“没事了,朕在,一切有朕。”
“陛下……皇后娘娘以臣一家老小之命相胁,命臣在药中下红花堕胎,若不从,便要灭我满门……”太医伏地而跪,声音抖如风中落叶,“臣不敢,臣实不敢欺君犯上,更不敢违背天理良心……只求陛下明察!”
他磕得额头渗血,身躯如筛糠般颤抖,泪水夹杂着惶恐涔涔落地。
朱祁钰闻言,面上神色由怒转冷,终归沉静。他缓缓俯身,亲自将那跪地不止的太医扶起,声音虽低却字字铿锵:“你能悬崖勒马,未酿大祸,说明你尚有良知。朕是大明之君,自当护忠臣之家周全。”
他直起身,眼神锋利如刀,望向立于殿边的成敬,语气冰冷且果决:“传朕旨意,火速围封坤宁宫,彻查皇后寝殿及其母家汪氏府第。片纸只言,皆不可遗。凡涉此谋逆之举者,必诛!”
“是!”成敬领命而去,脚步沉稳如鼓,带着风卷残云之势。
此时榻上,杭令薇挣扎着起身,脸色仍苍白如雪,但眸中已无惧意,只有不解:“阿钰,这是……”
朱祁钰转过身,目光柔和,神色却前所未有的坚定。他走到床前,俯身轻轻吻上她的唇角,那一吻,仿佛要将所有的愤怒与隐忍都交付于她的眉间心头。
“小薇,你安心歇着,朕这就去送你一份大礼。”
他声音低哑,却仿若惊雷劈落,荡气回肠。
说罢,他抬袖整冠,衣袂翻飞,步履如风而去。乾清宫外,已有御前侍卫严阵以待,苍穹未亮,天边尚泛鱼肚白,但大明的帝都,将从此震动。
锦衣卫奉旨夜袭汪瑛府邸,乌纱如潮,火炬如昼。府中婢仆下人皆被震慑得跪倒一地,不敢喘息。随搜随缴,藏匿于密室暗格中的金银财宝纷纷现形,明珠美玉,珍禽异宝,卷帛田契,堆积如山,光彩夺目,宛如小朝廷一般富庶。
这些,皆是汪瑛仗着“国丈”之名,以皇后之父之威,贪腐敛财所得。清点清册后,竟足以抵得朝廷三四年之赋税,一时朝野震动,群臣哗然。消息传入宫中,犹如重磅惊雷,响彻金銮玉宇。
与此同时,坤宁宫内静夜未央。汪砚舒披着素白寝衣,正立于案前,眉目间残存着不甘与惊疑。门外忽然传来铁靴交错之声,一阵风卷残烛,殿门轰然洞开。
“皇后娘娘恕罪,奉陛下圣旨,查抄坤宁宫,还请配合。”为首之人一袭黑甲,正是于谦一系心腹,眼神如炬,毫无畏惧。
汪砚舒面色骤变,沉声斥道:“大胆!你等竟敢擅闯中宫寝殿,可知本宫乃一国之母?!”话虽凌厉,声线却隐隐发颤。
“娘娘,慎言。宫中之规,皇命为先。”那黑甲侍卫沉声回道,声音如铁,手中圣旨高高举起,“请娘娘自重。”
殿内宫人纷纷跪地,瑟瑟发抖。汪砚舒明白,劫已至,逃已无门。她强撑着脊背,双眸如冷霜般凝视,仍不肯低头。
忽然,一名锦衣卫手持绣袋冲进寝殿:“启禀!在寝宫西侧夹壁墙中搜得巫蛊邪术之物——”
他手中之物赫然是一只布制小人,上扎银针无数,通体绘着朱砂诡咒,其心口之处贴着杭令薇的生辰八字,触目惊心。
空气骤凝,连香炉都熄了半焰。
黑甲侍卫长身一躬,语气不带一丝怜悯:“皇后娘娘,请随下官走一趟乾清宫。”
汪砚舒缓缓转身,眼神恍惚,却仍昂首挺立,犹如残雪中的一株枯梅。殿外月色如水,寒光照彻玉阶。她缓缓迈出坤宁宫,身后风声簌簌,昔日权势如云烟消散,荣宠一夕尽覆。
而乾清宫前,已是风起云涌,审问与清算的钟声,正悄然敲响。
“陛下,此乃在坤宁宫中查获之物。”锦衣卫双手奉上一个木匣,匣盖掀开,赫然露出一只扎满银针的布偶,布面上墨痕犹新,朱砂封印之下,赫然写着“杭令薇”三字与她的生辰八字,骇人听闻。紧随其后,禁卫军也疾步入殿,手中捧着一封长卷,“启奏陛下,金吾卫查抄汪瑛府邸,金银珍宝数以万计,账册皆有记载,另有暗通南宫之事,多有巫术符箓为证。”
朱祁钰俯瞰那巫蛊之物,眉目如霜,眼中寒光森然。他缓缓伸手,指尖未触,那邪气之物仿佛已灼人心魂。他转眸看向成敬,语气冰冷如铁:“烧了,立刻焚毁!此等邪祟,不得留半分。”话音未落,火盆已升起热浪,巫蛊之物顷刻间化作灰烬。
“汪氏何在?”他声音沉若雷鸣。
“皇后娘娘,已在殿外候审。”成敬低声答道。
“传她进来。”
殿门缓缓打开,汪砚舒一袭素白宫装,发鬓整齐,面无惧色地步入乾清宫。她的步伐依旧从容,眼神凌厉而明净,如寒潭之水。即便身陷囹圄,她依旧维持着皇后的骄傲,未曾下跪,竟直直地与朱祁钰对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