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清楚了!”
也先从刀鞘中抽出短匕,一把割下血淋淋的生羊肉,抛入笼中。红白交错的肌理挂着鲜血,像是人的脏腑刚被撕裂。“这就是你们汉人皇帝啃骨头的模样——哈哈哈哈哈!”
哄笑声穿透风雪,传遍整座军营。风从帐缝飘入,落在朱祁镇的肩头,如同刀锋刺骨。
他颤抖着伸出手,指腹不经意触及木笼内侧一行浅浅的刻痕——是个“镇”字。
他愣了一瞬,随即咬紧牙关。那是三日前,樊忠在赴死之前偷偷递给他的小匕首所刻。那人早已魂归黄泉,临终却还为他留下一丝尊严与希望。
朱祁镇眨了眨眼,眼前浮现出去岁重阳的御花园。那日秋风正烈,杭令薇在黄花深处端立回眸,淡声道:“天子当有铮骨。”
可他那时只觉她多管闲事。
如今,他缩在瓦剌俘虏的囚笼中,狼狈如狗,身边是碎骨腐肉,头顶是蛮族孩童的马鞭,耳畔回响着的,却是她那一句斩钉截铁的——
“铮骨。”
正统十四年八月十九,巳时三刻。
朱祁镇被俘第三日,京师午门外,风起乌云压顶。御史中丞方乾急奔入朝,身后锦衣卫紧随,手中紧握染血军报。未及传召,他便跪倒在奉天门下,声音嘶哑如破鼓:
“大同急报,十万火急!”中丞飞奔向奉天殿,以一种近乎于扑在地下的姿势跪下,向朱祁钰说道,“殿下!也先......也先围攻陛下中军于土木堡,陛下他……陛下被俘至瓦剌军帐了!”
那一刻,朝堂如被闷雷劈裂,所有人齐齐倒吸一口凉气,有人脚下一软,差点跪倒;更有年老的翰林直接将笏板掉在金砖上,发出“啪”一声碎裂。
殿中死寂如墓。
朱祁钰端坐龙案下首,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他从早起便察觉今日风头不对,朝中已一连三日未得边报,王振的残部也音讯全无。他从御案后起身,接过军报。
展开那份被血污浸透的绢帛,一行行潦草战字清晰如刀:
八月十五,土木堡伏击,瓦剌设疑兵诱敌,陛下陷入重围。
樊忠战死,王振被杀,铁马车焚毁。
陛下失联三日,俘于也先大营,生死未卜。
他手中的文卷突然飘落在地。 “什么……怎么会!”朱祁钰声音极轻,却透着彻骨寒意。
满朝文武终于炸开了锅。
“怎会如此?二十万大军,一夜覆没?”
“王振误国!误国啊!!”
“京师空虚,若也先南下,我大明危矣!!!”
六部尚书争相跪地,大理寺卿号啕大哭,吏部侍郎失声道:“这已不是宫廷之祸,而是……国祚之危!”
而朱祁钰却纹丝不动。他站在金殿正中,长袍如浪,墨发未束,望着殿顶垂落的丹朱帷幔,眼中浮起一瞬模糊。那是他从未想象过的局面。
一刻后,他缓缓俯身,手指拾起那份军报,镇定自若道:
“本王代皇兄监国,现国家生死存亡之际,本王惶恐,逾越祖制,下令开北镇抚司机要,调五军都督府兵符,封九门,闭市,整备内卫,凡文臣不职者,贬!武将临阵脱逃者,斩!”
他一一颁令,言语坚定如石沉巨海。群臣本欲喧哗,听至此,竟无一人敢言。
那一刻,众人仿佛第一次看清这位素来隐忍沉静的郕王,竟能在风暴来临之际挺身而出,冷静得几乎冷酷。
而朱祁钰,只是缓缓转身,望向窗外京城高墙之外的北方天际。
风声萧瑟,似远处战场的马蹄尚在震响。
孙太后的九凤金冠歪斜着撞进奉天殿,锦袍早被夜雨打湿,珠翠坠地,在青砖上滚落作响,如断珠泣血,溅得满地碎光。她枯瘦的手指死死攥着那封血迹斑斑的急报,连指节都泛着青白。朱祁镇披发跣足、囚锁木笼的画像映在绢纸上,黑墨勾勒出的屈辱仿佛烧灼她的眼眶。
她颤着声问: “可有假报?”
“太后恕罪……”刑部尚书低头哽咽,声音像从喉间扯出,“……斥候亲见陛下于也先大帐前,被污衣示众、削发缚足,确是陛下……确是……”
孙太后一声闷哼,几乎栽倒,被宫人连忙扶住,眼中却燃起一股狠厉之光。
这时,殿中诸臣已跪成一片。吏部尚书王直满头银发,被风雨吹得狼藉不堪,手持奏折重重叩首,额角顿时溅血:“皇位空悬,社稷危矣!请太后依祖训,速立新君,以安天下人心!”
话音未落,殿外一声惊雷,似九天劈落。
孙太后猛然抬头,电光乍闪,照亮了文武百官神情各异的脸。那些曾在王振麾下唯唯诺诺、三呼万岁的臣工,如今却一个个挺直腰脊,目光灼灼,仿佛久困囚笼的鹰隼,终于嗅到了风云变动的血腥气。
“好一个‘安天下人心’……”她低声冷笑,旋即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