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木之变(1):入侵
    盛夏将至,郕王府的夜沉得像一口压着火焰的深井。

    窗外梧桐阴影斑驳,汪砚舒穿着鎏金护甲疾步而来,甲片在檀木窗棂上划出刺耳的嘶响,如利爪刮心。她素来喜金华重饰,此刻却只觉这铠甲沉如千钧,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已是三更,朱祁钰的书房依旧灯火未熄。那盏孤灯将他伏案的身影映在窗纸上,身形挺拔如剑,笔直却冷漠,仿佛世间一切情感都无法靠近那柄剑锋。

    “王妃,该用安神汤了。”陪嫁嬷嬷弓着腰,捧着药盏小心翼翼地劝道。

    “滚!”

    一声怒吼,药盏被掀翻,滚烫的汤汁溅湿裙摆,瓷片迸裂在青砖地上,如同她一个月又一个月,被捧高又被摔碎的幻想。

    三月前,她以郕王妃之名风风光光嫁入王府。却不曾想,洞房之夜他便在她面前泼尽合卺酒,冷声道:“汪姑娘想要的,本王给不了。”从此,她日日面对的是一座高墙,一扇紧闭的门,还有他那双看她仿佛隔着冰河的眼睛。

    书房内,朱祁钰的笔尖停在《武备志》上,墨汁一滴滴淌下,正好落在“火器”二字上,晕开一滩似血的墨团。

    门外传来轻巧的脚步,绣履踏过长廊,像蛇信在夜风中游走。

    “殿下。”成敬推门入内,低声禀道:“王妃又往宫中递了密折,说王爷深夜研兵图,疑心难测。”

    “让她去。”朱祁钰冷淡回声,眼神却落在袖中那半块玉珏上。玉已残破,光却未灭,那是从杭令薇“尸身”手中取回的,他日日携于身畔,如将心口的柔软封进玉中,隔绝于人世。

    “告诉赵五,把西山库的‘废铁’送去她说的位置。”他拈起一页情报,眼神沉如止水,“她不是爱演戏?成全她。”

    而宫中此时,却是另一番风雨压顶。

    清宁宫内,孙太后正倚在嵌宝高椅上,眉眼冷厉如霜,指尖捻着佛珠,轻轻一顿,那串佛珠便随着她手腕一转,落在汪砚舒面前。

    “废物!”一声冷喝响彻殿宇。

    鎏金护甲猛然掐进汪砚舒下巴,强迫她仰头。太后的指套锋利,已在她细腻的脸颊上划出一道血痕。

    “哀家三月给你封王妃之位、御赐赏赍,换来的消息,却只有四字,‘苦读无错’?”

    汪砚舒跪在金砖之上,冷汗涔涔,却强撑着回道:“臣妾......发现他心口,始终佩着一块碎玉。他……可能……仍未放下那位杭尚宫。”

    “啪!” 孙太后一巴掌甩得她脸偏到一侧,金钗斜坠,耳边嗡鸣作响。

    “哀家要的,是他勾结谁,藏着什么,谋着什么!”她咬字冷厉,“不是这些儿女情长的酸话!”

    “你既嫁给他,就要为哀家剖得出郕王心中每一道暗线!”太后语气陡然转沉,“若是再让哀家等来一句‘无错’,那你这郕王妃的位置……也不用再坐了。”

    汪砚舒低头咬唇,血从她口中渗出,滴在地砖上,与额前的冷汗交融,这条路,早就退无可退了。

    她只能咬着牙爬上那座权力之巅,无论身后洒了多少血,堆了多少骨。

    她喉头微哽,垂首轻叩金砖,声音已然沙哑:

    “臣妾明白了。”

    孙太后冷冷起身,红绸帘幕翻飞间,只留下一句残音:

    “你最好明白。郕王一日不倒,哀家一日不安。”

    宫道阴风如线,天色灰沉,像覆了一张巨大的蛛网。汪砚舒跪在冰冷的金砖上,指尖颤抖着捡起落地的银钗。鎏金凤首已微微变形,钗头的珍珠在午后幽冷的光中折出斑驳影影,映出她苍白、狰狞的脸庞。

    那是一张再也无法掩饰情绪的脸,野心被羞辱浇灌,执念被嘲笑焚烧。

    曾几何时,她也是朱祁镇榻前言笑晏晏的宠臣,一声“陛下”,便能换来帝王低眉;她运筹帷幄、策谋夺宠,自信能将天下女子踩在脚下。

    可如今,孙太后的一巴掌撕破了她精心营造的温婉面具,杭令薇死后的余威却仍旧牢牢笼罩着她的命运。

    她低头看着那枚珍珠,珠面晃出一张陌生的自己,眼尾裂着血,唇角抖着冷,那张脸,似哭似笑,似人似鬼。

    “杭令薇……”她喃喃,唇角溢出一丝血,“你死了还要挡我的路,是吗?”

    她舌尖狠狠一咬,咸腥在口腔中化开,仿佛一剂唤醒旧恨的汤药。

    “那就别怪我……将你埋得更深。”

    远处,钟鼓司试鸣《破阵乐》,鼓声铿锵,铜音如裂帛,一声紧似一声,仿佛催命的鼓角响彻在她头顶。风中隐约传来兵仗司试刃的寒光,奉天殿前的朱门仿佛已化作刑台。她要么一步步爬上那座台阶,要么,就此万劫不复。

    而此时此刻,郕王府深处,一盏桐油灯悄无声息地燃着,朱祁钰站在书房中,沉默如冰。

    墙上箭靶赫然插着一张红纸,是汪砚舒的生辰八字。朱祁钰神色漠然,将弓弦拉满,一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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