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见深
一层细汗。

    钱皇后眸光微闪,立刻察觉气氛微妙,顿时打断了周贵妃欲继续奚落的势头,淡声道:“贵妃妹妹也是,哪有在御花园提这些俗务的?今日出来也够久了,见深还要回宫诵书,我们便先告辞。”

    她说罢便牵过朱见深,轻轻抚了抚孩子额头上的汗:“走吧,风大,别着凉了。”

    贵妃撇了撇唇,未再言语,缓步随行。

    一众宫人随着仪驾远去,梨花纷纷坠落于她们衣袂之上,化作淡香一缕。而杭令薇却仍站在原地,风过处裙摆翻飞,心口仿佛也被撕开一道看不见的裂缝,隐隐作痛。

    她望着远处朱见深小小的背影,忽然觉得命运就像那团扇,扇面是花,扇骨是刀。每一丝温情背后,藏的都是锋利的试探。而她,终究还是未能看清这一场博弈的真正棋局。

    唇角轻轻翕动,她喃喃一句,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他……怎会答应?”

    御花园的春风已微带暑意,吹不散杭令薇胸口那团沉沉的郁结。她魂不守舍地随青禾穿过宫墙回廊,步履微顿,肩背不自觉微弓。方才朱祁钰将要娶汪砚舒为妃的消息,像一柄钝刀,自心口寸寸剖下血肉,她明知是局,仍无法全然无感。

    正欲转过垂花门,前方却骤然传来低语笑声。杭令薇脚下一顿,抬眸,朱祁镇与王振正并肩而来。

    那一刻,时光仿佛凝滞。那夜乾清宫的灯影骤然重叠于眼前,朱祁镇酒气交缠的喘息,撕裂官服的指骨,软筋散带来的那份屈辱感,皆化作一根根冰冷尖针,从皮肤刺入骨髓。

    她的脊背微微绷紧,却在短短瞬息间收敛所有情绪,低头上前,恭声道:“臣杭令薇,参见陛下。”

    朱祁镇打量着她,今日她一袭素色官服,额角还有未退的病容,倒比往日多了几分瘦弱之美。他勾唇冷笑,眼底却藏着讥诮:

    “杭尚宫想必听说了,朕要为郕王赐婚的事?”

    他故意咬重“赐婚”二字,目光如钩,紧盯她唇角是否有一丝颤动。他要看她崩溃,要看她低头,要看她为朱祁钰吃醋失态。

    可杭令薇只是微一颔首,眼神平静如古井:“臣女方才自皇后娘娘处得知。臣职在尚宫局,自当尽心操办殿下大婚。”

    不卑不亢,毫无波澜。

    朱祁镇眉峰一挑,冷声问:“怎么?你不伤心?不难过?”

    杭令薇缓缓抬眸,正对上那双眼底潜藏着控制欲与癫火的皇帝。她语声依旧温缓,却像凛冽的寒霜:

    “赐婚之事,乃陛下圣意。臣不敢妄言喜悲,只愿尽本职为大明添喜。”

    王振在一旁冷笑不语,似在观一场精心布局的好戏。

    朱祁镇眯起眼,想再逼问,却被她眼底那一抹彻骨的冷意堵了回话。

    那双眼,曾盛着月色与信仰,如今却是一片荒原,了无生机。他忽然觉得不耐,像握着一只空壳,掏尽了也握不住她的心。

    “杭令薇,就算如此,也不能让你回心转意?”朱祁镇带着近乎于命令的口吻问她。

    “那要看,陛下的诚意如何了。”杭令薇笑着,可是只有她明白那笑容中都是些曲意逢迎,“郕王知道陛下赐婚,定不会答应,臣斗胆,想请陛下和王督公陪着臣演一场戏,断不能让郕王抗旨违抗陛下天威。”

    话毕,看着二人远去的背影,青禾小声唤她:“大人……”

    杭令薇摇了摇头,重新提步。她步履平稳,心却仿佛在冰原上裂开一道细缝。

    她明白了,她无法撼动一个皇帝的野心,无法斩断一场朝局的黑手,更无法阻止命运的起伏波澜。

    她也终于明白,方才在御花园中那段梦境,并非幻觉,而是昭示。

    她终将成为朱祁钰的妻,生下大明的储君,与他并肩走完这一场浮世悲欢。不是现在,不是此刻,但命运已在遥远的未来为她标好了归途。

    至于汪砚舒......她想嫁,便让她嫁吧。

    她想要的,不过是一个郕王妃的封号,一点虚浮的宠爱,一个人人艳羡的“身份”。

    而她杭令薇,从来不求这些。她要的,从不是名分,而是那人眼底一寸不移的温柔。

    汪砚舒,她什么都得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