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见深
得——”她将那“得”字拖得极长,似在评戏,“一副倔模样。”

    一串清脆的声响自她腕间翡翠镯子中迸出,击打在空气里,如刀尖挑开的细缝,藏着暗流。

    杭令薇依旧未言,只将礼册抱得更紧。她的余光落在周贵妃的下摆上,眼神微凝,那裙摆上赫然绣着缠枝牡丹,而那,原是皇后才可御用的纹饰。

    而她怀中的礼册,如同压山之石,沉沉地抵在胸前,烫得她几乎透不过气来。册上清清楚楚记着:周贵妃近月内私用御绣局丝缎十七处,皆属逾制。

    风从梨树枝头拂落几片花瓣,恰飘落在杭令薇衣袖上,浅白一片,如同她此刻的脸色,洁净、冷静,却埋藏着风雨将至的静默。

    春日的阳光透过垂枝的梨花洒在石阶上,细碎光影如鱼鳞闪动。杭令薇正欲起身告退,忽觉眼前一花,一团软绵绵的小身影猛地扑到她跟前。

    “你就是杭尚宫?”孩童奶声奶气,气势却十足。

    她低头一看,只见一个约莫三四岁的小男孩仰着红扑扑的小脸,头顶金冠歪到一边,黑白分明的眼睛里满是天真的神采。那团精致小巧的团龙纹锦袍在春风中晃动,袖口银线微闪,分明是皇子之服。

    “我叫朱见深,是父皇的长子。总听母后总夸你聪明!”朱见深一边说着,一边拽过他身后一个穿粉色小襦裙的少女,声音欢快,“这是贞儿姐姐,她会翻花绳!”

    被拉到跟前的少女不过十四五岁,杏眼琼鼻,眉目已初显妩媚,正是年少时的万贞儿。她规矩地对杭令薇行了礼,神色谦顺,动作却小心得令人在意。袖口掀起的一瞬,杭令薇瞥见一道泛青的瘀痕蜿蜒在腕骨内侧,像是被人攥伤的痕迹。而那一眼,又令她心头生出异样的颤动。

    万贞儿低垂的眼帘下却藏着一丝与年龄不符的锐利光芒,像是一把未出鞘的薄刃,藏锋于笑意背后。

    杭令薇心头忽然一紧。

    “这是,宪宗和万贵妃?!”

    低语从唇间无意识地逸出,春风拂过,将声音吹散在梨花落瓣之间。可这句话在她脑中却如惊雷炸响,瞬间将她拉入前世模糊又真实的记忆深处。她眼前的御花园骤然扭曲,梨树、湖石、青阶皆化作波纹荡开的水面。一幅残酷的幻象铺展开来:

    稚嫩的朱见深站在仪仗前方,满脸涨红,愤怒地指着台阶之上的另一个孩童,高声喊道:“你抢了我的太子之位!快还给我!”

    他的小手愤怒挥舞,泪水在睫毛下打转。万贞儿面色微变,急忙上前捂住他的嘴,将他拖向殿角,低声劝道:“小声些,沂王殿下,小心他人听见。”

    幻象一转,那被指责的孩童正靠在一位年轻女子的怀里,眼泪挂在脸颊,哭着说:“母后……明明是父皇亲封我为太子,我才是他的亲生儿子,怎么能说是抢了……”

    那女子低头轻抚着孩童的发顶,温声安抚:“别怕,有母后在,谁也抢不走你的位置。”

    杭令薇陡然感到脊背发凉。

    那女子的面容在光影中渐渐清晰,五官、气质、神色……赫然就是她自己。

    她的心猛然收紧,连呼吸都为之一窒。幻觉消散之际,她手一抖,险些将怀中的礼册跌落。青禾一把扶住她:“大人小心!”

    杭令薇惊魂未定地站在原地,手心已是一片湿冷。她望向朱见深和万贞儿嬉笑打闹的背影,内心却泛起前所未有的迷惘与惧意。

    梨花风起,枝影斑驳地洒落在青石小径上。杭令薇立于微光之中,眼底氤氲着方才幻象残留的惊惶尚未散去。她手中礼册紧握,指节泛白,耳边却骤然响起一声温柔带刺的问话:

    “杭尚宫可是不适?”钱皇后声音缓慢,尾音微扬,仿佛春日溪水,听来温婉,实则暗流汹涌。她手中泥金团扇轻摇,芍药花团恰好遮住了她审视的目光。

    扇面微动,扇骨敲在掌心,仿若一记暗号。

    杭令薇深吸一口气,将纷乱心绪强行压下,朝皇后低首一礼,声音平稳如常:“谢娘娘关心,臣女无碍。方才风大,眼晕了一下。”

    她说得不疾不徐,却未料旁侧的周贵妃突然轻笑出声,话语却像裹着香粉的刀子般直刺而来:

    “风大?”贵妃抬手拢了拢发鬓,绿翡翠镯子叮咚作响,“那便小心着些。毕竟这几日,宫中事多,不止是贺春宴嘛。”她故作随意地转向皇后,“皇后娘娘可知,听说郕王殿下要与汪女史大婚了,尚宫局主掌礼仪,怕是杭尚宫要操不少心呢。”

    话音一落,宛如惊雷炸响在杭令薇心头。

    她整个人倏地一震,脚下微踉,一步踏在一瓣梨花上,细碎的花瓣与尘土交织,仿佛有千斤重压在胸口,叫她透不过气来。她不知是风吹的,还是心震的,衣袖轻颤,仿佛连那枚失而复得的比目玉珏都在指尖发烫。

    阿钰……要与汪砚舒成婚?

    她自问早已万事看淡,却不知听到此事的瞬间,竟如刀绞。她强撑着不让情绪外泄,额角却渗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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