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殿下阴影处,王振低垂着头,嘴角却悄然勾起一抹薄笑,像只嗅到血腥气味的老狐。
“人言皇帝陛下幼时登基,天资聪慧,断事如流。”也先忽地仰首,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喉结滚动,烈酒自胡须滴落,染湿了胸前的御赐蟒纹,"可如今……竟被亲弟弟摆了一道,倒也真是……”
他顿了顿,目光玩味,语调却愈发缓慢,像钝刀割肉,每一个字都像落在殿中众臣心头:
“有辱天子之威啊。”
殿角一声脆响,铜鹤香炉中的香灰陡然塌落,宛如崩断的最后一根神经。
朱祁镇指节紧扣扶手,掌心早已被鎏金龙纹硌出一道道红痕。他脑中浮现出杭令薇那日在殿上拒绝婕妤册封时坚定如剑的目光,又闪回朱祁钰伏案苦读,眉头紧蹙的模样。两人,一如他心头的钉。
他缓缓勾唇,却笑不达眼底,嗓音低得像藏锋的刀:“太师说笑了。郕王年少气盛,性子鲁莽,朕这个做兄长的,自当……”
他话音一顿,眼底光芒骤冷:
“严加管教。”
王振眼中精光一闪,适时将早备好的圣旨呈上。金龙盘飞的绢缎卷轴缓缓展开,朱笔所书“禁足”二字鲜艳如血,仿佛正从宫墙顶端滴落,砸在郕王府上空的阴云之中。
“本太师就喜欢陛下这般明事理!”也先拍案而笑,腕间七宝手串撞击桌案,震得茶盏微颤。他笑声里带着一丝蛮夷的张扬狂傲,那些藏在铁甲缝隙里的血腥气息随动作散开,直逼御座。
“说起来,本太师帐下有位西域巫师,最善观星相面。”也先从怀中取出一块龟甲,布满古老符文的裂纹恰指向殿门方向,“前些日子,他掐指一算......”
他将龟甲啪地拍在龙案上,唇角勾起意味深长的弧度:
“说大明紫微星旁有颗将星,光芒强盛,竟隐隐压过帝星!”
这话如惊雷炸响殿中,文武百官纷纷面色骤变。龟甲正中央裂痕直指南方,赫然是郕王府所在的方向!
朱祁镇瞳孔骤缩,他脑海中闪过前夜钦天监的密折:“荧惑犯紫微,主兄弟相残”。这场宴,莫非……正是命数敲下的第一记战鼓?
“太师醉了。”朱祁镇突然击掌,强压心火。乐师们仓皇奏起《太平令》,音律未成节,已显慌乱。
朱祁镇亲自斟了杯酒递与也先,袖中藏着的手微不可察地颤抖,龙涎香混着龙椅上的老旧檀木味,压不住骨血翻涌的情绪。
“大明与瓦剌,世代交好,岂容妄言离间?朕敬太师一杯,以表两邦情谊。”
也先笑意森然地接过酒杯,手中铁甲不经意地擦过皇帝的指背。两双掌心短暂触碰的一瞬间,朱祁镇的瞳孔猛然一缩。
也先仰头饮尽,酒液顺着下巴流下,滴落在象征天命的御毯上,晕出一团触目惊心的暗红。
他放下杯,语气却蓦地低沉:“陛下圣明。但……心上人的心,若装着别人,这滋味,怕是不好受吧?”
雷声骤起,一道电光劈开夜幕,映出朱祁镇面上被压抑扭曲的怒意。他紧握的手猛地颤了一下,那条镶着龙纹的玉带几乎要被生生撕裂。
而也先,仍旧微笑,眼神穿过金殿,像猎鹰早已看见了内宫之外即将燃起的天火。
奉天殿群臣退去,万籁俱寂,殿门缓缓合拢的刹那,宫灯火焰被风卷得簌簌作响,投在金砖地上的影子如一池战后残火。
朱祁镇独坐龙榻,指尖残留着龙涎香混着酒气,在冰冷的空气中凝成一缕一缕白雾。他的眼神落在御案前那滩尚未拭净的酒渍上。也先饮尽的酒杯倒扣在地,宛如一柄横亘脚边的弯刀,寒意逼人,杀意未歇。
“去把郕王带来。”皇帝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雪落金箔,却带着不可抗的威严与怒意,“朕要亲自问问,他读的那书......”
他一字一顿,眸中愈发阴沉:
“都用在何处了?”
王振低首应命,退下之际,袖中故意滑出半页文书,轻飘飘落在御案旁,那正是徐有贞“奉郕王手谕”调兵的供词副本,信中结尾“钰”字小印隐约可见。
片刻后,朱祁钰踏入乾清宫门。铜鹤香炉“咔”地一声倾倒,香灰瞬间洒落在金砖上,像是一场小雪悄无声息地压落。
他未言,先跪。玄黑色蟒袍在地上铺展开来,墨色如夜,宛如一汪浓墨被泼洒在寒光四起的大殿之中。
“臣弟叩见皇兄。”
话音刚落,朱祁镇已起身跨步而来。龙靴踏入酒渍之中,琥珀残液四溅,几滴溅到朱祁钰襟角,晕染出斑斑酒痕。
“啪——!”
耳光骤响,在空旷殿宇间回荡不止。朱祁钰整个人被打得偏头,他咬紧牙关不吭一声,左颊浮起五指红印,嘴角一线血丝蜿蜒而下,滴在那枚御赐玉佩之上,像鲜红的伤痕从天而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