帐中风吼如号角。也先扬起披风,仿佛草原真正的雄鹰,已振翅欲起,直扑中原。雪落如潮,却挡不住他的脚步,那是属于帝王的节奏,是逐鹿天下的檄文。
而南方的天,仍不知已风起云涌。
子时三刻,冶炼谷如地狱裂开,火光冲天,映得整片山坳红若血池。三百名赤膊铁匠汗流浃背,在监工皮鞭的驱使下日夜不歇,锤声如雷,铁火四溅。他们面庞黝黑,手上老茧层叠,犹如被锻炉熬出的兽爪。空气中弥漫着焦铁与狼毒混合的辛辣气息,呛得人几欲窒息。
熔炉边,一批批大明“赏赐”的生铁正被熔铸锻打,铁水如赤龙泻地,淬冷之后,锋芒毕露的三棱箭镞逐一成型。每一枚,都带着嗜血的寒光。
也先负手而立,披风猎猎,衣袂沾满铁锈与火星。他随手从木架上取过一支刚出炉的箭,指腹在锋刃上缓缓拂过,箭头在火光中泛起一抹幽蓝,那是狼毒淬过的颜色,毒入骨髓,箭中人则血脉寸断、无药可解。
“太师明鉴。”一名满脸炉灰的老铁匠跪地叩首,双手高举一囊新箭,声音沙哑如风中碎瓦,“按太师吩咐,每支箭尾皆缠黑马鬃,便于在战场上识别。”
也先淡淡颔首,猛地挽弓搭箭,神色未变,便一箭破风而出。百步之外,一名绑缚在木桩上的明军俘虏尚未来得及挣扎,胸膛已被箭镞洞穿,仰天栽倒,黑鬃随风翻飞,宛若死神披风的一缕缠丝,在朔风中冷冷舞动。
远处传来一阵细碎脚步。副将阿剌快步上前,低声道:“太师,王振派来的使者,已在谷外候了三个时辰……”
也先眼中闪过一抹不耐,甩鞭而起,猛抽熄旁边一堆火堆。鞭影如龙,带起火星炸裂,落在他铁靴前,映出他眼底那一抹燃烧不尽的凶光。
“让他再候着。”他嗤笑一声,拔下腰间牛皮水囊仰头饮尽,唇角却沾着一丝鲜红,“叫那没根的阉狗听好了!”
他一字一顿,嗓音低沉却凛若雷霆:“若敢少我一柄火铳、一箱铅丸,本太师便将他与本太师往来的密信,钉在你们明朝紫禁城的承天门上!”
铁匠们齐齐跪地,不敢抬头。也先却不再看他们,只将手中那支缠了黑鬃的狼毒箭插回箭囊,转身望向北方辽阔天际。
那片天暗沉无星,像一头蓄势待发的巨兽。而他的脚步,正向着南方缓缓逼近。
冬夜如铁,北风呜咽。大同镇的城墙上,积雪早已冻结成坚硬的冰壳,踩上去咯吱作响。守城士兵王业缩在箭垛后,裹着一件破旧的棉袄,哈出的白气在风中瞬间消散。他双脚冻得像两块冰疙瘩,只能机械地跺着、跺着,嘴里骂骂咧咧:“大明的火盆子都给狗抢了不成,我是王督公的干儿子,竟也要在这儿受苦。”
忽然,他被身旁的同伴猛地一把拽住:“快看!”王业踉跄着凑近箭垛,目光循声望去,顿时倒吸一口凉气。
草原的边际线下,月光银冷,一股黑潮正在悄然翻涌。那不是风吹草动,而是一支支漆黑如墨的骑兵,列着整齐队形缓缓前行。数百盏狼骨火盆照亮旷野,瓦剌前锋营在演练阵型,骑兵马蹄起落间如滚雷回荡,铁甲映着寒光,杀气扑面而来。
一支鸣镝骤然破空,尖啸着掠过城头,在风中拉出骇人的弧线。王业只觉面颊一凉,箭尾缠着的黑鬃毛从他脸边扫过,拉出一道血痕。下一瞬,一卷羊皮战书“啪”地一声砸在他怀里,冰冷刺骨,仿佛整个月夜都被浓缩进那一张纸上。
他哆嗦着低头,却发现瓦剌的战书上印着血红手印,只有一句话:
“天命所归,汗旗所指。开门投降者不杀。”
与此同时,总兵府内灯火通明,炉火烧得旺盛,香炉中沉香袅袅,仿佛与墙外的寒风是两个世界。
大同守备太监郭敬正抱着暖手炉,坐在软垫厚袍之中,听完通报后一声冷笑,将那封王业送回的战书连同求援文书一并甩到案下,墨汁洇开了羊皮卷角,仿佛滴了血。
“蛮夷敢递战书?”他哂道,眼神里满是不屑,抬手指着外廊上堆积如山的贺礼,“回礼,自然得隆重些。”
随行文书太监犹疑: “大人,这……要如何回?”
郭敬不耐地挥袖:“把城中商号孝敬的缎匹、药材,连同今年拖欠的饷银账册,一并送去京城给王督公贺寿。顺便在呈文上添上一句,‘北境安稳,诸事如常’。”
他笑得轻松,仿佛听不见远处传来的鼓角隐雷,也看不见城楼上战士们眼中开始浮现的惊惧与茫然。
窗外,风雪忽起。铁蹄尚未临城,风中却已传来火药与血的味道。
雪原无垠,天边尚未破晓。也先身披黑貂披风,独立于高高的雪丘之巅,身影在火光与寒风中仿佛一尊古老神祇。他背手而立,眼神如鹰隼般锁定南方那一线尚沉睡的大地。
一枚鎏金银牌自他指间滑落,寒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