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洲 天崩
    回头冰凌渡,母亲的身影。北国已远。海浪涛涛。

    曾经在这里分手的人,曾经在这里说过的话。曾经的生离死别。

    中原之风吹起千度的纤薄长裙,雪白的长腿一踢马镫,玉臀婉转,“快走吧,别磨磨唧唧了,白猴子眼前就要成精了。”

    ***

    白猴正在花团锦簇的鄢凌锦上拉屎。这锦缎是鄢凌少女玉手织就,通过百年前开凿的菡鄢运河运达菡萏城,给大帝进贡的御用品,珍贵之极,一般的贵族家庭都舍不得用。

    白猴拉完了屎,窜上窗台,扯着窗帘,跳到漂亮宫女的头上,撤落了簪环,险险刮花了美女的脸。宫女们叫着躲到一边。这是每天都要发生的日常。

    白猴简直不敢想象,等自己进入了大帝的身体将是如何的快活。它想变成人,哪怕献祭自己的心脏。它要变成人,拥有人的身体,与美女交欢,掌生杀予夺,享遍人世繁华。

    大帝比白猴还要着急。他身受了重创。强大的法力让他封住了自己的血脉,然而屠龙的利爪已经抓到心肌,他需要长时间的修养才能恢复。他焦虑不安。水皇克星,果然名不虚传。他要尽快恢复身体,复活他的皇后,让中洲恢复秩序,重掌命运的齿轮。

    地点选在了无尽山。这是白猴的意见。白猴说,“陛下,仪式应当在无尽山。”大帝赞同。菡萏城百官与百姓,都已经和他离心离德,他心中明白,他们只是惧怕他的法力。大帝不想有万一。

    此处悬崖峭壁。山顶上绿树泛黄,青松幽暗,隐隐旧长城遗迹残破。山脚下仰头望,立壁千刃,岩石狰狞。石壁上,七千七百七十七个小孩子被钉得密密麻麻。大海在山的那一侧,听不到海涛咆哮,死亡在山的这一边,满是凄厉哀嚎。密密麻麻的孩童,将在下一刻被剖腹摘心,所有的心脏,将汇集在祭祀台上的九鼎八簋,由白猴用法术捣成血肉糜,加入符咒与自己的精华元气,然后一勺一勺食用。等它吃完了最后一口,它的玲珑心就会生成第七窍。

    七窍玲珑心成,摘心吞食,即可长生。

    瑟瑟风吹萋萋草,无尽山中,大帝身披黄袍,紧张等待,冰凌棺在旁,之内,倾城紧闭双眼,似乎随时等待复生。

    白猴回到自己的地盘,四处窜腾跳跃。猿猴之鸣叫,穿山越岭,直刺耳膜,穿透心扉,满山不知何处,都是猴子的应和。

    仪式开始。哭声愈发惨烈。被法力定在山崖上的孩子们,层层叠叠,无论如何挣扎都无济于事。死神将至,恐怖之神率先舔食面颊,惊恐的氛围让长天为之变色,晴空阴暗,转为惨淡浓云。

    长天之下,猴子长长的白毛迎风飘摇,念毕咒语,烟雾遂生,缭绕山峰。大帝抬起大袖,宽袍灌满山风,一道霹雳从天而降,向着挂满祭祀品的陡峭岩壁。

    霹雳将到未到之际,死神张口预噬之前,就在那白驹过隙的一瞬间,山岩生出一道巨大的白色屏障,如白冰盖世,霜雪沦陷,霹雳被弹开,整个无尽山震了三震。草木在外围撼动,落叶在别处飘舞,眼前一片清净。

    一道闪电从天而降,落地生辉,化作一个翩翩青年。

    大帝后退一步,手握为拳,咬碎牙齿。“我后悔当初不杀你。”

    谍照道,“父亲。”

    纵使在菡萏城,当年,他也不曾这样的唤过他,多少年了,他的口中,他是陛下和大帝。大帝冷笑道,“你去了一趟北际,倒知道我是你的父亲了?”

    谍照哀求道,“父亲,求你放了这些孩子。”

    大帝道,“闪开。”

    谍照眼噙红丝,撩衣摆,单膝跪地,“父亲,儿臣曾经年少,做事鲁莽,先时摆烂,后时冲动,既不是好臣子也不是好儿子,我不怨父亲废我法力与封号,只愿父亲放了这些孩子,以后我当为父亲尽孝,为国尽忠。”

    大帝仰面大笑,“就是让你做中洲皇帝,让我莫寻长生,赶快去死?”振臂一挥,天雷滚滚,法力层层震荡袭来,天地旋转。

    千度在无尽山顶,看着这个要先打感情牌的王子,不由得好笑。她早说过,“你去打就好了。”偏他不听,讲些没东没西用不着的话语。

    千度是千度。她的心无法领会,那即将弑父的纠结。

    就算没有水灵珠加持,就算谍照已经在万重冰宫重修,大帝之法力也不是他能应付。但是,此刻,大帝已经受了重创。天癸屠龙的利爪,是专为弑上上法而生。

    没有人告诉过谍照,那些能预见未来、知晓远方事的北国人,都巴不得他杀死自己的父亲。但是谍照知道。万重冰宫内,北国血脉被极寒激发复苏,他不但恢复了自己中洲水皇传人的力量,也顿悟了预知术。虽然难比北国上乘修者,但是其能力也不可小觑。

    谍照知道,面前的大帝,看似气魄汹涌,法力无边,与以前毫无二异,但是实际上他的能力被大大削弱了。不是上一次肃杀台,他毫无胜算,是这一次无尽山,他有机会。冥冥中,他感知到那悲壮的结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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