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檐下,烟雨里,一个男人背对着楼上隐约的灯光,正在清洗伤口。
他裸着上身,背上项上布满了伤口。这伤口是如此密集,几乎像是一副太残忍的刺青,分不出新伤旧创。
他将右臂整个儿泡进药酒,即便是他,这时也忍不住倒抽一口凉气。
一直浸泡到痛觉消失,他把手臂取出来,细细地洒上金创药,然后拿起一边的白布,慢慢缠绕。
他的一套动作是如此的细致熟练,一如他日夜磨练的剑法。
哦,剑。他看着墙角的铁剑,陷入沉思。
自从他继承了这柄铁剑,迄今已不知杀过多少人了。血液渗透进每一寸铁锈,不论怎么砥砺,那腥臭散之不去。这与其说是一把剑,倒不如称之为一根铁棍,一根铸塑了二百年无数冤魂恶鬼的图腾,漆黑、深邃、麻木。
不止它看上去那般的沉重。
他试着活动活动手腕,感到有些失望。
他的身体已不似当初那般健壮了,多年来风餐露宿、刀光剑影,过去不以为意的小伤小病在这个寒雨凄迷的夜里变得疼痛难忍,他整夜整夜地睡不着觉。
“谁能让我睡一觉,我愿意为他杀一千个人。”他咬牙切齿,低声嘶吼。
他听见楼上女人的尖叫和男人的怒吼,无非是讨价还价的嫖客和贪得无厌的妓女。
这时候他看见一个男孩也站在这屋檐下,一双眼睛清澈、冷淡、干净而透明。
他看起来约莫才七八岁,脸上透着稚气,个子很矮,还不到他的腰间。他发觉他的样貌挺标致,下巴和鼻子都长得很漂亮。
还有那一双淡雅纯净的眸子。
他的眼神莫名地令他感到有些羞臊。
他重新披上衣服,有意无意地遮去玄色袍子上的裂口。
他扛起剑准备离开。
这时雨水如倾盆泻下,寒风将弱柳刮弯了腰。
于是他踌躇起来。
男孩看起来有些冷,他的衣衫单薄,头发凌乱,应该是匆匆从家里出来的。他这才注意到他还光着脚。
他一双小巧娇嫩的脚丫被寒风冻得通红。他本人看起来并不在意,短而胖的脚趾头踩着泥地,蠕动、闪躲、不知所措。
他为此感到有些可怜,继而可怜起自己来。
雨一直下。
他慢慢向她靠近,心中惶惶不安。
他忽然觉得这男孩有些傻,忍不住笑出声来。只是那么一下便止住了,他看着自己背上的大剑。
他踌躇、惶恐、左右为难,他盯着屋檐垂落细密的雨线。
他看见他冷淡的神色蓦然变得惊惶,看了看周遭,听见楼上的女人正在喊叫。一声声凄厉、急躁、歇斯底里。他见他不自觉地发起抖来。
他怒火中烧、怨气冲天,他扛着剑,穿过长长的屋檐。他要用这铁剑砸碎这世间一切的不平、无助和郁结。
2
丁间从梦中惊醒。
他胡乱抹了一把冷汗,扶住脑袋在床头坐了好一会。汗液和血水慢慢流淌和渗透了他疲惫不堪、行将就木的躯壳,他觉得自己的灵魂从未像现在这样清澈和清醒过。
血水静静流过他宽阔和颓唐的背脊,滚落他身后的床单汇成一滩黑色的沼泽。
他挣扎地爬起来,推开房门走进院子里。
这时月光恰好透过了云影,照见石板铺作的庭院冰清雪亮。
他径直走到水缸前,便蹲下,拿瓢舀出水来,慢慢地倾泻在自己滚烫的肩头和脊背,发出微不可闻的叹息声。
暗地里伸出来的一只小手,从后面轻轻地拿过他手里的水瓢。女孩挽着袖子蹲坐在他身后,替他刷背。
他背上的刀疤、箭孔、开裂的伤口和火药灼烧的痕迹清晰可见,几乎是一副鬼样的纹身、一片骇人的图腾,看得人胆战心惊。
女孩自顾自地刷背。她的眼角莫名的有些酸楚,脸上滚落不知是泪是水的痕迹。
女孩子的泪珠一滴一滴跌落在他的背上,比什么都要来得疼痛、滚烫。
“你为什么在哭?”他忍不住拨开她的手。
“那个人是你的好朋友吗?”她问。
丁间一怔,然后说:
“不是,当然。你为什么这样问?”
“因为你的样子看起来很悲伤。”
“那是因为,啊……”
他愣了一会,站起身来,用毛巾擦干身体。
“别说这种自以为是的话。”他说。
他的表情变得愤怒和残酷,他狠狠地甩着毛巾。飞溅的水珠砸在马莉的脸上,她目不转睛地盯着他——
这一双清澈干净的瞳孔好像具有什么巨大的魔力,几乎将他全部的灵魂和勇气都吸纳了进去。
“我没有自以为是,也不是无理取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