驻足的客人毕竟不多。
茶馆二楼的客人们在谈论国事时局。他们的表情激动,声音却很轻微,从关外的守备现状、异族矛盾聊到今上的继承次序,最后一致认为只有传说中王直的宝藏才能缓解现下的饥馑、欠饷、叛乱等一系列的问题。董源听了一会儿,发现戴斗笠的密探正在注意他时,悄悄地溜走了。
云岩寺则是另一番景象。红色的院墙下面坐满了颜色各异的商贩,他们支起摊子卖些稀罕的舶来品和来历不明的古董、红发碧眼的男子在叫卖功效特别的药丸和有着奇异花纹的毛皮。
体态丰腴的富人携着他的女伴,逗留在卖首饰的小摊前,或踅到卖红丸的外国人跟前,挤眉弄眼地递袖子。
更多的是穿黄皂衣的剑客和刀手,带着嬉皮笑脸的村妇。他们趾高气昂、嚣张跋扈,发挥其野蛮和强盗的本性。商贩们避之不及,露出些厌恶、讨好和无奈的表情。
这一带如今已然成为了刘家的兵营,只有院墙里的铜炉装模作样般燃着几瓣草香。
董源买了个银制的十字架,继续往西走。
西边的守备府兵营与云岩寺隔河相对,墙上黑洞洞的箭孔显得既阴森又寂寞。
他看见西屏桥底下围了一圈人。他站在桥头看着士兵们从水里捞出个人来,看衣着也是个兵丁。
董源本想过去问一问,被守备府的士兵制止了。
于是他穿过重重叠叠的船屋往回走。
这段时间的罪恶和谋杀似乎变得愈发的频繁。镂空的棚子里、公共的小院子里,家长们不厌其烦地叮嘱他们的孩子按时回家,切勿乱跑、不可贪玩。疲惫不堪的苦力和闲极无聊的懒汉三三两两聚在角落里,抱怨税收、工钱、社会治安和道德风气。
街边开店的商贩们坐在台阶上扫着苍蝇,他们大抵生意惨淡、心绪不佳。当监市走过时也不理睬,只是伸着一双可怜巴巴的脚丫翻起白眼。
只有那个卖眼药的郎中生意不差,他还兼卖些烟叶首饰之类。鬼鬼祟祟地藏在角落里拉来过客,董源以为他大约是在销赃。
这个叫司马快的游方郎中远远地瞧见董源,连忙猫身躲进了巷子里。
董源没有去管他。八月的阳光直勾勾地照在路面上,他靴子上的金线和腰带上的配饰闪耀着金光。董源低头仔细看着,心情莫名的沮丧。
他迈步走进客栈,正撞见叶修从里面走出来。
董源将他拦住,问他最近在忙些什么。
“在忙自己的事。先生,并不是谁都和您一样,有条件做一个理智的旁观者。”
董源觉得他的指责是有些不讲道理的。但叶修没给他辩驳的机会,匆匆跑走了。
5
这天晚上,董源在客栈横竖睡不着觉。便爬起来,穿过阴沉静寂的街市,沿着九龙溪旁的小道走向花街。
白天还看不出来,这里的夜晚非常热闹,赌坊和私酿的酒场里亮着灯光,攒满了人头和热汗淋漓的身影。衣着单薄暴露的女子坐在临溪的石阶上,岔开双腿,像男人一样勾肩搭背、嬉戏打闹。两岸的灯光渲染红黄的颜色,落出斑驳的光泽,溪边的芒草连成一片,承接皎洁的月光,和缓慢流淌的溪水,将迷蒙的光影和嬉闹声汇作一地,好像通往天国一样。
董源会觉得自己的装束和心情明显与这里有些格格不入。他觉得他们正以怪异和排斥的眼神看着自己,于是他只好沿着屋檐的阴影匆匆向前走。
正走着,他听见身后好似有人在叫他。他不以为意,继续往前走。
他看见几个男人站在月光照不到的巷口,星火明灭着危险,烟叶燃烧着香味。
这是几个身形高大,面貌凶恶的男子,穿着黑颜色半袖的开衫,裸露结实的胸膛和刃薄背厚刀身狭长的刀子。
董源不看他们,留意后面那个坐着抽烟的独眼男人。他的个子不高,年龄颇大,面貌消瘦,表情沉默。他披着一件青灰色的短褐,胸膛上五彩的麒麟纹身在火光下若隐若现。
董源有意无意地亮出手里的宝剑。
“喂,外乡人,你混哪里的?”
一个人指着他问道。董源没有回答,他摇摇头表示不理解。那几个人便围上来,冲着他叫嚣。那个抽烟的中年男人盯着正前方的黑夜,一口一口地吐着烟圈。
“小朋友,没人告诉你腕上不要出来瞎晃吗?”一个人说。
董源蓦然恼火起来。他松开按在剑柄上的手指,直直地给了眼前人一拳,随即将他按在墙上,用膝盖狠狠地撞他。
那无赖瘫倒下来,他补了一脚,然后用挑衅的视线盯着那个小个子男人。
“喂。”
男人摆摆手制止了他们,站起来面对他。
“你是哪一边的?”他问。
“想挨揍吗?”董源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