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近年国内朝中多事,鸦舍复受启用。现任舍主行为诡秘,讳莫如深,鸦舍诸人称其为“叶公”,传说乃是新皇尚在王府时的旧人,才五六十岁,勤苦干练,忠笃可靠。此人尤喜在草莽江湖之中用心,干涉诸门诸派事物,因此大为武林中人所忌,称其为“魏阉重生,刘瑾再世”,因其声线嘶哑,蔑称“鸭公”。但论者以为江湖门派素喜结交凶徒匪党,恰逢乱世,更是居心叵测,蠢蠢欲动。叶公着力于此,正是遵其本职,发其忠诚,抑窥伺人之野望,绝叛逆者之前途,可谓用心良苦,颇有拨云见日之术,乃为河清海晏之行。
鸦舍西南据点正在永安城中一隅。上山前我曾前往探视,但见杂草丛生,蛛丝密布,沦为乞儿之住所,醉客之溺池,荒废如此。昔时遗迹往日风波,都一扫而荡然矣。
自叶公当家以来,鸦舍做了不少改变。其中最革新之处便是取缔了大量冗余的据点,裁撤了不少闲杂的人员,并大量吸纳和招揽底层不得意的江湖人士,利用他们内应间谍、并杀人越货,期以达到掌控武林的目的。
董源停下笔,他为自己接下这桩事情而感到烦恼。他本能地觉得刘铭的这件委托与自己正在探查的小山之死的事情不会有太多的关联。他细细地洗去小楷上残余的墨汁,和本子都收入小巧的暗黄色几何纹行囊里,看一看坍塌的佛堂中央面貌模糊不清的释迦摩尼佛坐像,然后慢悠悠地向外走。
这时他听见外面几个乞丐正聚在一起说话。
“叛乱在这个年头已然是司空见惯、屡见不鲜了。现在不参加一下反倒像是赶不上潮流的土包子、老蠢蛋。”
“被抓住了可要杀头呢。”
“他妈的胆小鬼,我们干的事情哪一件不是要充军或杀头的?只是些偷鸡摸狗的琐碎事。谁要做天生的腐蝇癞狗?只是时运未到罢了。难道你们还没看出来?要做成了这一桩,一辈子都享用不尽。”
几个乞丐都认真地犹豫起来。
这时候董源走出来,他朝他们亮了亮自己腰间的佩剑。他们仇恨地瞪视他,然后都跑开了。
董源怀揣着苦闷的心情继续向前走,有个半人高的孩子跑过来,递给他一本册子。
董源伸手去怀里掏些零钱。这时一个家长模样的乞丐跑过来将那孩子拖着跑走了。
董源看了他们一会,将那本册子放在掌心,翻开来看。
是小山禅师的语录和经文摘抄批注的印刷本。
2
董源从书局走出来,看见水野在卖馄饨的摊子前起了争执——卖馄饨的大娘操一口客家话,语气快速、狠厉又吵闹,她叉着腰挺着肚子,不似在卖早点,倒像是要杀人。
董源走过去为这个可怜人解了围。按那位大娘的说法是他少付了一份炸馃的钱。
董源就在菜市和他攀谈起来。
水野告诉他自己名叫宗之,母亲是东瀛国九州人。
“渡海到此,只为寻父。彼时曾听家人提起,父亲乃此地之生意人。”水野说。
“你父亲叫什么?也许我有办法帮你。”董源说。
水野用那双清澈的眼睛认真地看着他,然后轻轻地笑一笑。
“既然时候未到,那便耐心等待的好。一旦过于执着,所得则未必真切。况且,我自己也尚未下定决心要去见他。”
“这似乎是小山禅师说过的话。”
董源说,他有意无意地看着水野外衣露出来的书角。
“的确,中国我唯一的朋友。”他的眼神似乎挺高兴,很快又低沉了“令人惋惜。”
董源看了他一会,点点头。
董源随即问起他昨天拦轿的事。
“惭愧,我亦以为大约悲伤得过了头。”
“你当时并没有表现出悲伤的情绪。显然是很愤怒,你确实认为是刘家人谋杀了小山。”董源看着他,随即问道“为什么?”
水野直勾勾地回应他的视线,然后看了看周遭,示意董源跟他走。
道旁杨柳添新色,楼外寒云惊野凫。
水野一直走到溪洲桥边,就在桥中央停下脚步。此处视野开阔、船屋空虚、秋气飒爽、寒风凛冽。入目并无半分人影,那黑魆魆的窗户里却好似藏着许多不肯透露的情绪,像是好奇、贪婪、嫉妒、怨恨之类。屋顶重重叠叠、门帘缝缝补补,看不出材质的铺陈些红绿黄紫等鲜艳颜色,倒使不远处花街和红楼显得萧索黯然。这里是破落户的居所,流浪汉的归宿。
水野转过身来。
“可以告诉我了吗?”
董源冲着他笑一笑,装作没看见他掀开的外袍露出的刀柄。
“